翌日清晨,镜生科技顶层的战略合作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边,坐满了人。一边是LianBio的核心团队,以连珹为首;另一边是镜生科技的高管与技术骨干。
主位上,席镜生依旧是那副仿佛永远没睡醒的模样。他今天穿了一件细格纹衬衫,深灰与烟粉交织,格纹细密,几乎要融进底色里。没有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随意地敞着。
粉色穿在男人身上通常会显得轻浮,但穿在他身上反而衬出一种干净的少年感——像剑桥校园里那种刚从实验室出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的年轻学者,不像一个上市公司的掌舵者。
眼下,他斜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里,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点,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并未完全聚焦在正在进行的汇报上。
反观长桌对面,那位昨晚才与他有过一番激烈“交锋”的“席太太”——连珹,此刻却是一身截然不同的装扮。
简约到极致的白色真丝衬衫,剪裁精良,完美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肩颈线条。下身是同色系的浅灰色高腰西裤,利落干练。长发用一条带着细密白色波浪纹的墨绿色丝巾,在脑后低低地束成了一个优雅的马尾,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颊边,中和了过于正式的着装带来的距离感。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张无论怎样简约打扮都无法被掩盖的脸——混血特征明显,漂亮得近乎秾丽。五官深邃立体,肌肤在冷白的灯光下白得仿佛能透光,灰蓝色的眼睛沉静专注,正看着前方投影屏幕。
独特的是,在她握着笔的右手手腕上,松松地系着另一条同色系、但花纹略有不同的浅绿色波浪纹丝巾。丝巾被以一种巧妙而独特的方式缠绕、打结,在腕间形成一个精致而不繁复的装饰,随着她偶尔翻动文件或抬手指示的动作,丝巾的尾端轻轻飘动,像蝶翼振翅。
张今我作为席镜生的特别助理,坐在主位侧后方。他的目光忍不住在自家老板和对面那位“老板娘”身上来回打了个转。心里暗叹,这二位,一个穿得像要去走秀,一个穿得像要去拍职业精英广告,偏偏坐在一起开这种严肃的技术合作会议……画面还真是养眼又诡异。
他注意到,自家老板虽然看似心不在焉,但那双眼尾微扬的桃花眼,从会议开始,就似有若无地,一直落在对面那个女人……的手腕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那条系在她腕间的丝巾上。
那眼神,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甚至有些饶有兴致的玩味玩味。
张今我正暗自揣摩着老板这反常的关注,猝不及防地,那双原本落在连珹手腕上的桃花眼,忽然转了过来,精准地对上了他探究的视线。
席镜生不知何时侧过了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嘴角勾着一个温煦的笑,极其标准,却让张今我瞬间后脊发凉。
“好看吗?”
席镜生漫不经心地调侃,声音带着点清晨未散的微哑,在只有汇报人声音的会议室里,清晰地传入了张今我,以及附近几个高管的耳中。
“!”
张今我浑身一僵,头皮发麻,冷汗差点当场就下来了。一屋子正在专注听汇报的高管也纷纷侧目,有些意外地看向主位——老板这是……在开会时间,突然问助理“好看吗”?看什么?
唯独长桌对面的连珹,仿佛完全没听到这突兀的插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垂眸看着面前摊开的文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张一角,姿态稳如泰山。
正在前方屏幕前进行阶段性数据汇报的LianBio特助林檎,声音也顿了一下,有些无措地看向自家老板。
席镜生却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打断了会议进程,他目光依旧锁着脸色发白的张今我,嘴角的弧度加深,那双桃花眼里漾着恶劣又愉悦的光,慢悠悠地,用那种带着点“关爱智障”语气的毒舌,补充道:“盯着你老板看了快十分钟了……张助,是突然发现我比对面屏幕上那些脑神经元放电图,更有研究价值?”
“噗——” 角落里不知谁没忍住,极低地笑了一声,又迅速憋住。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几位镜生科技的高管交换着眼神,脸上是憋笑又不敢笑的表情。他们太了解自家这位太子爷的脾气了,嘴毒起来是真毒,但往往又毒得巧妙,毒得让人无法反驳,甚至……有点想笑。就像此刻,明明是他自己走神看老婆被助理抓包,反手就能把锅扣到助理头上,还扣得如此理直气壮、清新脱俗。
唯有连珹,依旧保持着那副“状态外”的平静。她甚至抬起手,对着前方愣住的林檎,做了个简洁的手势,示意她可以暂停,先下来。
林檎如蒙大赦,连忙收起激光笔,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几个镜生科技的高管还没完全从老板突如其来的“毒舌”中回过神,只见对面那位一直安静得像幅画的“席太太”,已经从容地站起身,拿起了手边的激光笔和一份准备好的文件,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到了前方的汇报屏幕旁。
她站定,转身面对一屋子或探究、或好奇、或尚未收敛笑意的目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沉静而笃定。
“下面,关于LianBio提供的脑神经信号与AI元认知基础模型对接的核心技术路径与初步验证数据,由我向各位进行汇报。”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语速适中,没有多余的寒暄或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席镜生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也被她吸引了过去。他依旧靠在椅背里,但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些,落在前方那个站在复杂脑科学图谱前的纤细身影上。
张今我偷偷松了口气,内心简直要给这位临危不乱、直接救场的“席太太”跪了——贵人!真是贵人啊!救他于老板的毒舌水火之中!
连珹的讲解开始了。
与她平时说话略带清冷的语调不同,一旦进入专业领域,她的声音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种独特的韵律和吸引力。用词精准,逻辑严密,却又不会过于晦涩。她善于用简洁的图表和生动的比喻,将复杂的神经科学概念和AI算法模型之间的关系,阐述得清晰明了。
“……因此,我们认为,前额叶皮层中特定神经集群的同步振荡模式,可能构成了‘元认知’——即‘对认知的认知’——的神经基础。而我们的算法模型,正是试图捕捉并模拟这种振荡模式中蕴含的‘信心信号’和‘错误监测’机制……”
她一边讲解,一边用激光笔的红点,在投影屏幕上那些色彩斑斓的脑区成像图和复杂的算法流程图上移动。
有个镜生科技的高管,对脑神经科学的具体细节不是特别熟悉,听到某个环节时,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手。
连珹停了下来,看向他,微微颔首:“请讲。”
那位高管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关于某个神经信号特征如何能够被有效提取并量化,转化为AI模型可理解的输入。
连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头,似乎思考了一下,细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随着她这个细微的动作,系在她右手腕上的那条墨绿色丝巾,尾端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蝴蝶停留时颤动的翅膀。
席镜生的目光,再次被那抹墨绿吸引。他的视线顺着丝巾滑过她纤细的手腕,然后,倏地定格——
在丝巾缠绕的间隙,隐约能看到,有一抹冰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是戒指。
那枚他带她去买的蓝宝石细圈婚戒。
此刻,没有被戴在手指上,而是被巧妙地穿在了她腕间的丝巾上,随着丝巾的缠绕和打结,若隐若现,成了一个别致而隐秘的装饰。
好样的。
席镜生眼底掠过一丝幽光,惊诧且玩味。
这次,戒指倒是没忘“带”出门。
而且……
他的目光,仔细地掠过她腕间丝巾的那个结扣。
打结的方式……
是他昨天,在卧室里,用那条紫色领带,在她面前演示、后来又留在她枕边的……那个标记“未验证命题”的数学符号结。
一模一样。
只是材质从丝绸领带,换成了更柔软的丝巾。
而且,是以这么一种……独特的方式,将戒指“藏”在其中,戴在了身上。
这个女人……
真是……
席镜生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又向上弯了些许。目光在她沉静讲解的侧脸和那截系着特殊结扣手腕之间,饶有兴致地转了一圈。
连珹似乎想好了如何解答,她抬起眼,看向提问的高管,蓝眸在灯光下清澈透亮。
她没有直接复述艰深的名词,而是略微思考,用了一个生动而贴切的类比:“您可以这样理解,我们的大脑在处理信息时,有点像一支交响乐团。不同的脑区是不同的乐器组,它们各自演奏,但又需要高度的协同。而前额叶皮层中我们关注的这个神经集群,就像是乐团的‘指挥’。”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屏幕上某个闪烁着红点的脑区图像。
“‘指挥’自己并不直接演奏某个音符,但他通过细微的手势、眼神和节奏暗示,来协调整个乐团的演奏。当某个声部出现不和谐音,或者节奏即将失控时,‘指挥’会最先察觉,并做出调整。我们算法要捕捉的,就是‘指挥’这些极其细微的、预示性的‘手势’和‘微表情’——也就是特定的神经振荡模式。这些模式,就是大脑在‘思考’自己‘思考得对不对’时,发出的‘元认知信号’。”
她讲得深入浅出,将复杂的神经机制比喻成容易理解的交响乐团,瞬间让之前提问的高管,以及周围几个同样有此疑惑的人,露出了恍然和赞叹的神情。
然而,主位上的那位席先生,拿着钢笔的手指却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长桌,落在连珹平静讲解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怔忡的恍惚。
因为……
很多年前,他二十三,在他还叫Jenson,还在麻省理工的实验室里,为了向合作的心理学家解释他早期“直觉算法”中关于“前认知信号捕捉”的设想时……
他也用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比喻。
“大脑像一个即兴爵士乐队,而前额叶的某些活动,就像乐手在正式演奏前,那些预示着下一个和弦或旋律走向的、极其细微的呼吸调整和手指预位……”
当时的他,年轻,狂妄,眼里只有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和征服欲,用最天马行空又直指核心的方式,向人阐述他那些尚未被完全验证的大胆猜想。
此刻,长桌对面这个女人,用着相似却不完全相同的比喻,清晰、冷静、游刃有余地,向一群商界精英解释着最前沿的交叉学科概念。
有些瞬间,那冷静狡黠的眼神,那举重若轻的姿态,那试图用最通俗的方式传达最复杂思想的执着……
真的好像。
好像当年的……他自己。
席镜生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底某个角落,那点因为昨夜混乱和今早会议而暂时被压抑的复杂情绪,又开始隐隐躁动。
他本来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扯了下嘴角,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会议桌上,那个装着各种颜色糖果的铁皮盒子。
他打开盒盖,指尖在里面拨弄了一下,拈起了那颗……在副驾上捡到的小小的银色蝴蝶。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翅膀,他没有说话。
那位提问的高管显然被连珹机巧而聪明的类比彻底打动,他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是发自内心的赞赏和叹服:“连博士这个比喻太精妙了!瞬间就明白了!果然是术业有专攻,佩服佩服!”
随即另一位戴眼镜、一身书卷气的男士笑了一下,风趣地说了句:“连总的比喻比我们席总的PPT好懂多了,建议下次列入公司培训教材。”在座几位相熟的部门负责人心会一笑。
连珹四两拨千斤地接了句:“那还是别了,席总的培训教材版权费太贵,LianBio付不起。”
在座众人会心一笑,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既有对连珹专业能力的认可,也隐约觉得,这位年轻的“席太太”,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不食人间烟火,反而有着科学家深入浅出的智慧和一种独特的幽默感。
张今我的目光又在自家老板和老板娘身上打了个转,心里的嘀咕更多了。
这俩人……情况不对啊。
老板盯着人家的眼神,怎么说呢……不像平时看女伴或合作伙伴那种或轻佻或审视的样子,反而是仿佛要透过表象看到内里的专注,甚至……有点恨不得立马将人拆吃入腹、但又强行克制的侵略感。
可看着其他男人跟自己太太讲俏皮话,老板居然破天荒地没插嘴,没毒舌,只是低头玩……蝴蝶?
而那位太太呢?自从进了会议室,汇报时眼神扫过全场,与各位高管都有短暂的目光交流,偏偏就是……没看过自家老板一眼。漂亮,聪明,云淡风轻,专业得无可挑剔,但就是完全无视了那个存在感强烈得像只开屏花蝴蝶的二少爷。
张今我头一次看到自家老板在会议室里被人晾着还不敢发作,露出这种“敢怒不敢言”的状态,心里觉得诡异又有点想笑。然后默默在心里给那位席太太点了个赞。
汇报进入尾声。连珹将主要的合作框架、技术路径、数据验证结果都已阐述清楚。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微微一笑。
“除此之外,关于本次合作中,涉及前额叶皮层信号与‘直觉算法’模型耦合优化的部分……”
她顿了顿,用了一个词:“……还有一个小小的‘callback’。”
“callback”?
在座几位高管,包括张今我,都愣了一下。这个词通常用于戏剧、文学或编程中,表示“回调”。在这么严肃的技术汇报里用这个词?
连席镜生也抬起了头,目光带着探究,看向她。
连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目光状似无意地朝着主位的方向,捎了一眼。
真的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瞥,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她便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连珹操作电脑,在原本已经准备收尾的PPT后面,又翻了一页。
屏幕上出现的,不再是LianBio和席氏协议约定范围内的数据和图表。
而是一些更深入、更详实、甚至带有部分原始代码和数学模型的关键性研究材料与初步成果。这些内容,明显超出了本次合作基础汇报的范畴,但其指向性和价值,却让在座几位镜生科技的核心技术高管,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几页材料,直指目前镜生科技“直觉算法”升级中,遇到的几个关键性瓶颈和模糊地带。其中一些思路和初步验证结果,与他们内部研讨的方向不谋而合,甚至提供了更清晰的可能路径。
几位高管迅速交换了几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兴奋。
席镜生眯了下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些,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熟悉的公式框架和陌生的优化思路上,眼底神色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