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月影西斜,风拂过小院的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树枝微微晃了晃,姜却非微微向后,倚在粗壮的树干上,衣袍也被风掀起一角,淡淡的月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的脸上,光晕明明灭灭,挡住了他晦暗的神色。
一些记忆不受控地便翻涌起来。
姜珩逐渐长大,也和他一般被送进了族中的学堂,父亲就算事务再忙,也会抽出时间去学堂看他,询问他修习的进度,临走时不忘嘱托先生多照拂。
学堂中大都是族中长老之子,还有些永城中世家子弟,姜珩没来时,大家顾忌他大公子的身份,和他的修为,对他敬而远之,姜珩来了以后,众人也发现了父亲对他们二人态度的差距。
父亲的眼光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
哪怕是一次。
大点的孩子最是会察言观色,很快摸清了姜家父子、兄弟间的亲疏远近,不敢明着如何,却常常在私下挑衅嘲讽。
“姜却非,你爹怎么只管你弟弟不管你?”
“姜却非,从前你弟弟没来时,你父亲都没来过学堂。”
几人哄笑。
“你们说,他该不会是捡来的吧?”
姜却非被刺痛,不顾学堂的戒律,将那人按倒在地,骑在他身上,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还未落下第二拳,便被听见动静赶来的先生拉开。
他被带回了那个独自居住的院子,父亲的鞭子带着冷冽的风,一鞭鞭抽在他背上,耳边还有他呵斥的声音:“姜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修为没涨多少,打架斗殴的本事倒是有长进,谁教你的?”
他咬着牙没吭声,血液从衣料上渗出来。
再长大几岁,他的修为突飞猛进,远超同一批进入学堂的弟子,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姜珩也望尘莫及,他这个弟弟从小便受宠,姜珩对他的态度也愈发差,变着法子伙同其他人捉弄他。
姜珩不敢自己亲自动手,就唆使身边的子弟找茬,直到那次,姜珩和几人趁他毒发时偷走他的佩剑,他发觉后将几人堵在学堂后面的小巷中。
“拿出来。”他伸出手掌。
“什么?”姜珩装傻。
“我的剑。”
几人装聋作哑:“他说什么?什么剑?”
“听不懂。”
他揪住一人的衣领,一字一句问:“你们把我的剑藏哪去了?”
那人也被激起了怒气:“不就是一个破剑柄吗,有什么稀奇的,从没见过一个剑修选一个没有刃的剑柄,我们扔在净房了,要的话,自己去捞吧!”
他彻底被激怒了,周身灵力迸发,将那人一掌打飞出去,剩下几人一拥而上,将他围在中间,他忘了学堂的狗屁规矩,发了狠一般,用自己的修为压制,将几人全部打趴下,带头那人断了两根肋骨。
父亲又动了怒,将他揪进书房,抄起手边的砚台就砸了过来,砸在他的肩上,“孽障,你是不是想毁了姜家,”父亲气的发抖,“我和你母亲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样闯祸,是不是姜家容不下你了?”
“若再惹是生非,你就给我滚!”
他抬起头,哂笑一声,盯着父亲,平静道:“是。”
那天晚上,他捡回佩剑,洗了又洗,然后生出了一个念头。
次日,那些子弟,一个个全被剥光了上衣,吊在房中,身上被泼了粪水,那个断了肋骨的子弟,倒是没有被吊起来,被泼在床榻上。
只有姜珩没有被他整治。
想到这里,姜却非嗤笑一声,抬头望月,养育之恩于他究竟是救赎还是束缚……
游历这些年,偶尔会收到他所谓的父亲、母亲的消息,但是他再也没有当年的孺慕之情了。
“吱呀——”
开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垂眸望去,楚灵走下楼梯,去敲他的房门,见没有动静,她蹙了蹙眉,下意识望向槐树。
准确捕捉到他的位置。
“姜却非。”
“下来。” 她扬起脸。
风卷着她的裙摆,荡起一个小小的涟漪,月光洒在她脸上,衬得她皮肤更白。
她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一颤,如同蝴蝶振翅。
姜却非低头望她,晦暗的神色褪去,只剩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快点下来!”她伸手将风吹起的发丝别在耳后,“你还能去哪?”
见他没动,她指尖泛起灵光,正要一跃而上,眼前人影闪过,他已然落在她面前,环住她的腰,轻巧一跃,二人再次坐树梢上,“伤还没好全,调动灵力做什么?”
“你不肯下去,我只能上来找你了。”楚灵轻描淡写道。
她眸中闪细碎的光,彷佛能摄住人的心魄。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一下子软了一片。
他不自然地偏过头,低声道:“你找我,有事?”
她盈盈一笑,从空间戒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到他面前,“呐,给你的。”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小狐狸的糖画,狐狸眼睛眯着,正一脸傲气地望着他。
“我觉得这个狐狸像你,就买来了。”她揶揄道。
姜却非撇了一眼高傲的狐狸,眉梢一挑,“什么时候去买的?”
“那你别管。”楚灵微微扬起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