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位置，就好办了。

宣池舟身形一闪，向西潜行，他的脚步极轻，在月光下如鬼魅般游曳在阴影之中，游刃有余。

最终他在那种着海棠花的院落停下，迟迟不敢推开那扇窗。

齐桑这几日夜里多梦，梦中总充斥着牢山敛房的腐臭气息，她试图拨开周身浓重的迷雾，身体却越来越沉，然后突然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耳边呼啸声中隐约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只是听不真切，齐桑费力将头转向那声音的来源时却重重落在了地上。

再一睁眼，自己在一口棺材里，她的鼻尖几乎贴在棺材板上，那腐臭味更加浓烈。

她伸手去抓，只抓到一团冰冷湿软的东西，猛地推开棺盖，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具高度腐败的尸身上。

那尸体已经烂得面目全非，没有嘴唇的上下牙齿一张一合，开口叫着她的名字。

齐桑猛地睁开眼，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空气中残留的是睡前成竹点下的檀香。她怔怔看向窗边，却发现那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条小缝。

齐桑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推开窗除了洒进来的月光，什么也没有。

但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下一秒，她只觉手腕一紧，一个黑影翻窗进来，那速度之快，让她来不及反应便被逼在了墙角。

那人将她的手腕扣在墙上，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药香竟有些熟悉。

“深夜贸然打扰，还请表妹见谅。”

他松开手缓缓后退一步，齐桑才看清宣池舟一身夜行衣的打扮，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

“你能躲过那些探子？”

宣池舟静立在窗边，声音很轻，“躲过他们不是什么难事。”

她转身坐在桌案上，“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躲？”

窗口那抹影子开口却是反问，“我为何要躲？既来了定山，我便做好了被他们监视的准备。”

齐桑又问道：“那你来我屋里做什么？”

此话一出，齐桑觉得有些奇怪，又改口道：“我是说，你深夜翻进我的院子里，有什么事？”

宣池舟的身影动了一动，“想请表妹帮我脱困。”

“可是父亲为何将你禁足？”齐桑不解，那日明明是她和宣池舟一起被祝千秋欺负，为何父亲独独关了宣池舟一个？

宣池舟缓缓走近她，伸出手来，掌心是一只小小的荷包，“表妹可否替我暂时保管此物？”

齐桑只瞥了一眼，“这样没来由的东西，我可不敢要。”

“这是父亲的兵符。”宣池舟顿了顿，“舅舅要我把它交给朝廷，才愿意留我在定山。”

原来他被禁足是因为这个，想到这，齐桑试探着开口，“那你被朝廷追杀……也是因为这个？”

宣池舟点点头，“父亲如今还能有命在京，也是因为陛下和长公主没有找到兵符。”

齐桑听罢心中骇然，只觉得这个表哥的身世当真称得上坎坷，只是若是想把兵符藏起来，凭他的身手，定有其他办法，齐桑撇了撇嘴，“这样烫手的山芋，我怎么敢接？”

他没想到齐桑拒绝得如此干脆，怔了一下，“这兵符不仅关乎父亲的性命，也关乎那些将士的性命……”

“兵符在你手上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我保证。”

她看着宣池舟伸在半空的手，沉默许久，“给我一个理由，表哥，为什么要拉我趟这趟浑水？”

宣池舟不自觉握了握手中的荷包，“也许我们是一样的人，你是我在定山唯一能托付此物的人。”

一样地不被信任，一样地孤身一人，一样地看不清自己的去处。

齐桑伸过拿过那只荷包，指尖划过他的手掌，只觉得冰凉至极。

那荷包很轻，她很难把这一枚小小的兵符和那些杀戮纷争联系起来。

“你救过我的命。”齐桑缓缓开口，“这个忙我应该帮，也愿意帮。”

也因为你是定山中第一个信任我的人。

宣池舟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浅浅道了声“多谢。”转身便打算翻窗出去，却被身后齐桑叫住。

“宣池舟。”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等父亲解了你的禁足后，就别翻窗进来了。还有，你的旧疾……商羡殊都告诉我了。”

宣池舟的背影顿住，又听齐桑开口道：“天下之大，不只有他一个商羡殊。定山之高，也不止有这些纷争和算计……”

那些没说出口的弦外之音，此时此夜，在这方寸之地，两人心照不宣。

半晌，宣池舟回头看着坐在案几上的女孩，她手里握着荷包，眼眸的忽明忽暗涌动着些什么，有些似曾相识。

他没再说什么，只淡淡应了声，“好。”便转身翻窗飞出。

齐桑看着他的背影，手中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只荷包。她没来由地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宣池舟能告诉她多一点关于自己的过去。

这一夜齐桑没再关窗，夜风带着花香徐徐吹了进来，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