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场雨下过，山中飘起雾来，过午后莲渡夫人早早吩咐人备好了马车停在齐桑院门口。

“母亲不同去吗？”齐桑看着空荡荡的车内问。

跟车的仆妇恭敬地回话，“回女公子，夫人以前在时也常是深居简出，从不在人前露面。”

当年自己失踪后，母亲就因为此事与父亲生了嫌隙，没多久就下山去了，此番也是因为自己才回了定山，挑了个偏远的东苑住下，也不曾见她提起过父亲。

想到此处，齐桑倒是有些好奇母亲以前是怎样的。

马车在青石板的山路上行驶得极慢，车内的软垫铺的很厚，倒也不甚颠簸。

齐桑掀开车帘，继续向那仆妇问话：“母亲以前在的时候，也是与父亲这般疏远吗？”

“夫人与山主向来都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只是夫人回来时恰逢山主要闭关，没机会与夫人多说些话罢了。”

齐桑点点头缓缓放下车帘，自她醒来已有月余，却还没见过这个人人口中的山主父亲。

于是转头问起身边的成竹，“父亲常闭关这么久吗，都快一个月了。”

“是，不过山主这几日便出关了。”

车内二人一时无话，又走了一会，道路变得宽阔起来，月华初她们的车马在远处停着，等齐桑到了近前远远打了招呼，她这才发现齐玄朗竟也来了。

待人齐了，大队车马便浩浩荡荡的下了山。

从山门出来又走了好一段路，待一行人到达雁梁城内，已是戌时，请灯仪式即将开始。

齐桑跟着月华初一路来到特设的观礼厢房，落座后暗自打量坐在齐玄朗身边的齐央 ，倒是个柔静内敛的女孩。

“阿央，前些日子你还向我问起你齐桑姐姐，如今见了面，怎么反倒不说话了？”齐玄朗切好一壶茶，推了一盏给齐央。

齐央接过茶抿了一口，“瞧姐姐面色，想必已是大好了。姐姐养伤时我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姐姐，就没去叨扰，姐姐莫怪。”

“怎么会，这几日雨多风也大，阿央妹妹也要保重身体才是。”齐桑接过身边成竹刚熬好的汤药，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下去。

“姐姐药还没停吗？商羡殊的药向来苦，这得喝到什么时候？”齐央转头疑惑地看向齐玄朗。

齐玄朗笑道：“齐桑之前受了那样重的伤，自然要悉心调理，商羡殊说了不能停药，自然有他的道理。”

月华初本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看向宣池舟，见他从进来便一言不发，只默默品茶，于是开口道：“池舟来定山也病了好一阵子，这旧疾商羡殊可有什么法子？”

宣池舟淡淡笑道：“商山君向来事多，还要待他多试些药，且先慢慢养着。”

闻声齐桑和齐央也抬头看去，能让商羡殊试药的旧疾，必不是他口中轻轻带过的旧疾。

“这病竟如此棘手？”月华初皱起眉头，“成日侍弄他那些草药算什么事？改日我去雪谷催催他。”

宣池舟正要开口，远处传来阵阵鼓声，众人纷纷移步至露台，只见一盏巨大的素绢天灯正悬在高台之上，周遭人山人海。

鼓声由远及近，人群纷纷自发让出一条道路，凌渠观的弟子伴着鼓点现身，为首的便是带着面纱的祝千秋。

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屏气凝神望着拿抹不染纤尘的身影翩然登上高台，微风吹起她腰间浅青色的丝绦，垂下来的穗子随风微动，当真恍若神仙妃子。

祝千秋在台上站定，面向那盏天灯，随即抬起右手，指尖悬停在灯前三寸处。

台下有人惊呼，那灯竟自己亮了起来，将绢面照的通透。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念了一句什么，手指轻轻一弹。

绢面上隐隐现出朱红色的符文，又引得人群发出阵阵惊叹。

灯越来越亮，祝千秋的眸子在灯火映衬下忽明忽暗，更添了几分神性。直至符文完全显现，她素手轻轻一挥，天灯便也缓缓升起。

看着那盏灯越升越高，台下的人群开始沸腾。不知是谁先点燃了手中的灯，紧接着一盏、两盏、十盏……

暮色已至，千百盏天灯从雁梁城的每一个角落升起，朝着第一盏天灯的方向追去。

“这些灯会去哪？”齐桑望着漫天灯火有些失神。

月华初靠在凭栏处，“越过定山，去到最北边。”

“为什么去那？”

月华初的目光望向定山，晦暗不明，“千灯照路，百鬼隐退。”

直到祝千秋下台离开，周围的人群才慢慢散去，灯市也在此时正式开市。

齐玄朗自觉与女儿家逛不到一处，自带着成平去了河边看杂戏。

宣池舟见状也停住了脚步，“来之前就听说雁梁的海晏楼一席难求，想必今日人会更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既来了，不如我先去订个席面，免得回头让诸位饿着肚子回去。”

“就劳烦月山君照顾妹妹们了。”

月华初爽快点头：“你放心去。”

齐桑不自觉捏住了袖口，目光追着宣池舟。

他淡淡一笑，向众人点了点头，与齐桑对视时递来了一个极淡的眼神，转身向人群中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她的手指才缓缓松开，跟着月华初一行人走进灯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