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朔有些无奈,退回裴昭宁身边,低声道:“公子,这位阿婆……怕是耳背,听不见。”
裴昭宁看着那老妇人微微扇动的蒲扇,轻笑一声,假装苦恼地对阿朔说:“唉,这就难办了。徐三郎欠了我们东家那么一大笔茶叶款子,说好了今天交割,人却不见踪影。要是找不着人,收不回银子,我们也只能去平安县衙递状子,报官拿人了。只是可怜徐家这酒肆,怕是要被抵债查封咯……”
她的声音不算大,刚好能传到老妇人的耳朵里。
话音未落,藤椅上的徐阿婆突然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她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裴昭宁三人,声音有些沙哑:“他欠你们多少银子?”
阿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原来您听得见啊?”
徐阿婆没理他,只是盯着裴昭宁,重复说:“他欠你们多少银子?老婆子我来还!”
裴昭宁轻轻地合上折扇,在手心轻轻敲了敲,说:“这个嘛……嘶,让我算算,连本带利,再加上误期的罚金……恐怕不下这个数。”
她伸出右手,食指与拇指圈了个圈,比了个“百”的手势。
“一百两?!”
徐阿婆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下去,连地上的蒲扇也顾不上捡了。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个老人。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后院冲,边走边骂:“这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一天到晚不着家,净在外面给老娘惹祸!”
后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夹杂着徐阿婆的呵斥和一个男子的惊叫。
没过多久,徐阿婆揪着一个男子的耳朵,怒气冲冲地将他从后院拽到了铺子门口。
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中等,长相平平,一双眼睛有些狭长,皮肤倒是相对白净一些。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布衫,头发有些蓬乱,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揪起来。
“哎哟!娘!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这是干嘛呀?” 徐三郎一边护着耳朵,一边龇牙咧嘴地叫嚷。
“干嘛?瞅瞅你干的好事!”
徐阿婆将他往前一推,指着裴昭宁三人,没好气地骂道:“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知道在外面鬼混!现在好了,债主都找上门来了!一百两!还要报官!你这混账是要气死老娘,把这祖传的铺子也赔进去吗?”
徐三郎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身形,先是揉了揉发红的耳朵,然后才抬眼打量裴昭宁三人。
他先是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裴昭宁,又扫了一眼阿朔和采薇,见他们衣着不凡,眼中的恼怒消散了一些。
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清了清嗓子,问道:“几位……面生得很。不知找我徐三有何贵干?这欠债一说,从何谈起?徐某可不记得欠过哪位这般巨款。”
裴昭宁微微一笑,上前半步,拱手一礼:“方才实属无奈,这才出此下策惊扰了老夫人,还望海涵。在下冒昧,还请借一步说话?” 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一个相对僻静的墙角。
徐三郎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但看裴昭宁态度还算客气,不像寻常那些凶神恶煞的讨债人。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跟着裴昭宁走到墙角。
来到墙角,裴昭宁再次拱手,低声说:“还请阁下不要见怪,在下也是有事相求,不得已才假称讨债,只是为了见阁下一面,稍后定当奉茶赔罪。”
徐三郎眯了眯那双狭长的眼睛,身体微微后仰,倚着身后的墙壁,上下打量着裴昭宁,说:“有事相求?你我素不相识,有什么事可求?再说了,我一介开小酒铺的,能帮上你什么忙?”
裴昭宁挑了挑眉,说:“阁下何必自谦?不瞒您说,在下莫绍礼,是从外地进京赶考的。久闻阁下您……路子广,门道多,在玉京城里是数得上号的人物。尤其是……对于像我们这般,户籍上有些小麻烦,又想在这京城里谋个前程的读书人,您定然是能指点一二的,对吧?”
她没把话说透,但言语之间全在暗示,要是这个徐三郎不傻,应该能听出其中的意思。
徐三郎脸色微微一变,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你听谁胡咧咧的?我徐三就是个本分卖酒的,哪有什么路子?公子怕是找错人了吧?赶紧走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说着,就做出要赶人的姿态。
好家伙,还在装蒜。
裴昭宁心中冷笑。从他的反应来看,几乎可以肯定,这人绝对有问题。
而且,他这紧张和急于撇清的样子,恰恰说明他做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而且很可能,就是与更改户籍和替人冒籍应试有关!
裴昭宁脸上笑容不变,折扇不轻不重地在掌心敲了一下,慢悠悠地说:“明人不说暗话。我既然能找到这儿,自然是得了确切消息。浮梁的茶叶生意……做得可还顺手?最近来找阁下买茶叶的贵人,想必也不少吧?”
徐三郎瞳孔猛地一缩,他沉默了片刻,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探着问:“你……到底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