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的鼓点又重了几分,震得吧台的台面都微微发颤,连带着杯壁上挂着的冰珠都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赵远和沈嘉已经被旁边卡座的朋友勾着脖子叫走,临走前还特意回头,冲我挤眉弄眼,那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凝成实质,恨不能直接喊出声来调侃,我没理他们,只是指尖依旧慢悠悠地摩挲着那只威士忌酸的杯子,杯口的糖霜有些黏腻,触感在指尖化开,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黏在魏砚寒的身上,半点没挪开
他这会儿正忙着调一杯玛格丽特,青柠汁的酸涩混着龙舌兰的凛冽,还没来得及加冰摇匀,那股清冽的味道就已经漫了出来,和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缠在一起,成了雾屿里独一份的味道,他的动作依旧精准得近乎刻板,捏着盐瓶往杯口撒盐霜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就连手腕转动的角度,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规整,衬衫的袖口被他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是冷调的白,在忽明忽暗的霓虹灯光下,泛着冷玉似的光泽,看得人心里微微发痒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指尖在杯沿上打了个转
以往在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从来都是别人围着我转,那些男男女女,要么端着酒杯故作矜持地往我身边凑,要么借着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名头来碰我的手,眼神里的渴望和算计,几乎要凝成实质,我应付得游刃有余,甚至觉得腻味,总觉得这些人千篇一律,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老套的把戏,连一点新花样都翻不出来,尤其是他们看见我眼角那颗痣时,眼里露出来的惊艳和垂涎,更是让我觉得乏味得紧
可魏砚寒不一样
他像是一块浸在深冬雪地里的冰,周身都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把雾屿的喧嚣、酒气、纸醉金迷,都隔绝在了外头,他站在吧台后,明明身处最热闹的地方,却偏偏透着一股子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站在那里,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我在这里坐了快一个小时,没话找话地说了那么多,从酒的口感聊到今晚的灯光,他回应我的,始终只有寥寥数语,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施舍,最多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这样的人,偏偏勾得我心里发痒,像是有羽毛在轻轻搔刮,痒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我忍不住想逗逗他,想看看这块冰,到底能不能化开
我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那是一支限量款的钢笔,笔身是纯黑的珐琅,上面嵌着细碎的碎钻,灯光扫过的时候,碎钻会闪着低调又奢华的光,这玩意儿是前几天生日,朋友送的,我随手揣在兜里,没怎么当回事,如今倒成了个不错的由头
我盯着那支钢笔看了几秒,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一个带着点小算计的念头
我故意把钢笔往吧台的缝隙里一放,位置不算隐蔽,却也不是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刚好卡在木板的接口处,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吧台本身的纹路,做完这一切,我拍了拍衣角,抚平了不存在的褶皱,起身准备离开,临转身前,我又看向魏砚寒,眼角的痣随着笑容微微扬起,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散漫和风流,尾音拖得有点长:“走了,下次再来喝你调的酒”
他正在将调好的玛格丽特推给客人,玻璃杯在吧台上滑出一道清脆的弧线。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连头都没抬一下,注意力依旧放在手里的调酒器上,仿佛我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飘过耳边的一阵风
我挑了挑眉,没觉得挫败,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
越是这样,才越有挑战性不是吗?
转身走出雾屿的时候,晚风带着几分凉意扑过来,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烟味,也吹得我脖颈后的碎发微微扬起,街上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红的绿的光映在柏油路上,晕开一片模糊的色块,和酒吧里的喧嚣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摸了摸口袋,确认钢笔没在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那支笔,他总会看见的吧?
就算他看不见,明早吧台的服务生打扫的时候,也会发现的,到时候,他总该知道,那是我落下的,总该,会对我有点印象的吧?
我没急着回家,而是沿着街边慢慢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和旁边的树影交叠在一起,手机在兜里震了几下,是沈嘉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几乎要把手机震麻“温珩,你是不是真栽在那个调酒师手里了?”,“不是吧不是吧,你这风流少爷也有被人拿捏的一天?”,“快说实话,你到底看上他哪点了?”
我回了个“滚”字,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我在想,魏砚寒发现那支钢笔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是会皱着眉,觉得这玩意儿碍眼,随手丢在一边的收纳盒里?还是会愣一下,然后想起那个赖在吧台前,说了一堆废话,眼角带痣的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了下去,我栖温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不过是一支笔,不过是一个有点意思的人,犯不着这么上心
可话虽如此,我却还是忍不住,第二天晚上,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雾屿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吧台的位置,甚至连我手肘撑在吧台上的角度,都和昨天一模一样,我刚坐下,沈嘉和赵远就跟闻到味儿似的,从卡座里钻了出来,一左一右地凑到我身边,脸上是一模一样的看热闹表情
“哟,温珩,又来蹲你的冰山调酒师了?”沈嘉拍着我的肩膀,笑得一脸欠揍,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揶揄“说真的,你到底图什么啊?这小子油盐不进的,跟块石头似的,比你以前撩过的那些人难搞一百倍”
“图个新鲜”我淡淡回了一句,目光已经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了吧台内侧的身影上
魏砚寒还是那副模样,黑色的衬衫,袖口依旧挽得一丝不苟,正低头擦拭着酒杯,他的手指修长,握着高脚杯的杯脚,动作轻柔又专注,仿佛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冷硬又干净,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得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雕塑,鼻梁高挺,唇线抿得很紧,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
我刚想开口叫他,点一杯和昨天一样的威士忌酸,却看见他的目光,落在了吧台的那个缝隙上
他的动作顿了顿,原本擦拭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目光落在那个嵌着钢笔的位置,几秒钟的时间,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准确地捏住了那支纯黑珐琅的钢笔,将它从缝隙里拿了出来
他捏着那支笔,低头看了几秒,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身的碎钻,动作很轻,很缓,带着一种近乎无意识的专注,那指尖的力道,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琢磨什么,和他平时调酒时的精准利落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子难得的柔和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心口上,软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