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呼吸停下了。

停了很久。

一直以来，虽到不了《抱朴子》里所说的“龟息”程度，她“呼吸以蹱”的本事是几个师兄弟之间最好的。

奇怪的是，屏息之中，她第一个念头是想起了老李和六哥。

天师本人要坐镇道观，带徒弟，做学术研究，协助统战部门相关的工作。所以往往每一批嫡传弟子中，都要有几个法力高强的人负担起所有在外游走、服务大众的活计。上一代人，这个角色就是她父亲。

在自己这一辈，重担就落在六哥身上。他是老李带大的。虽然三师兄、四师兄也在外奔波干活，个中区别大概就是，六哥像是律所顶级合伙人，营业额最高。其他两位师兄更像持续做司法援助，救人于水火。

几乎每一代的传承都是这样。

正一道天师府弟子成千上万，能代表天师匡扶正道的，就这么几个人。能出去“游走打野”的那个，师门上下多少会有些人佩服羡慕，会时不时念叨几句，但仅限于此。

你问他换不换，个个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以前七七会费解，谁不想出去玩啊。但她现在懂了。但如果大香客都是像王亭这样的，那还真是不好说。

作为坤道高功，又是年龄最小的，她还没想过这条路意味着什么，自己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分工”。

作为一个道士，帮大香客建立伟业，到底是在助人，还是在害人。她亲爹和六哥是怎么把握这个度的，又是怎么在这俗世之中判断是非，一路前行的……

她还在屏息。

“怎么不说话了？问你呢，我们家屿霖知不知道啊？”王亭的语气上扬，带着好奇，说起卞屿霖，像是热心的家长对自家孩子感情生活的好奇。

“不知道。”七七声音沉下来。

“卞老师对此事并不知情。”

说完后，她眉眼反而舒展开了。

发现小姑娘莫名的隐隐威严镇定，愣了一下，王亭上身往靠背倒了倒：“哦，那你不打算告诉他啊？”

“我不明白，您现在跟我说的事儿，和卞老师有什么关系吗？”

七七音量逐渐增大，语速也在加快。

“不就是让我去毛苑那吗？我去。但是我提前说好了，我不是专门干这个的，你想要的效果，我未必做得到。”

“你不是最大的老板了吗？工作分配都是你说活了算吧，我也不能不去吧。犯不着给我画大饼。”

最后两句，七七简直挑衅加直冲，外带一点点不屑。amy猛然抬眸，眼神她示意赶紧静音。

屋里袅袅的沉香好像都停飘了一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孩子。”王亭居然笑了，这笑容看上去居然也有几分真心，“真不愧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

她再度抬手，想摸七七头发。七七迅速反应过来，交闪躲开。

退回到门口的位置，七七抻了抻衣服：“王总，还有什么事儿吗？没有的话我走了。”

王亭没说话，只是点头微笑。

笑得她瘆得慌。

amy也跟着起身：“明天我会带李逍遥去上海，跟毛苑那边对接上。”

“mike在上海好几天了，他在就行了。你去干嘛？”王亭眼神还在七七身上，看都没看amy，“怎么，说了这么半天，你还是不放心？”

“你是不放心毛苑，不放心mike，还是不放心我啊？”她的声音含笑。

“王总，您这话说的。我本来也是要去上海，只是顺路。”Amy声音很坚定，一如既往，言简意赅。

王亭的的微笑收了起来，跟amy挥了挥手：“行了知道了。”

七七终于耗尽了自己全部的礼貌，拔腿就走，转身一把拉开千斤重的董事长办公室大门，让amy先出去，然后跟随

一个故作亲热的声音从房间里幽幽传出：“你这个头发太短了，女孩子剪这么短不好看。还是慢慢留长吧。”

？

一股邪火。不知怎地，她又复而推开了笨重的门。

“王总，我从正月十五到现在没怎么休息过，按照劳动法规定，应该补偿加班工资，或者调休。工作岗位调整我没意见，但是我需要申请调休五天再去上海。不然我状态不好，去了也是萎靡不振。”

她连珠炮似的说出这么一段。多亏了刚来华亭那会mona的日常吐槽和“职场hr补课”。

王亭正要泡茶，没想到她又杀回来了，抬头眨了眨眼睛，用那双深井瞳孔又把她看了又看：“哈哈，行啊，歇就歇呗。”

“懂得还挺多啊。”她补了一句，“不像你能说出来的话。”

“哎呀没办法，说了就说了。我去交休假申请了。谢谢王总再见。”

又一次，门徐徐关严，终于完全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巨大空间。

熟悉的沉香味道，令人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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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

操。

操！！！！

那种因为被压住而产生的细微愠怒，终于在七七走回宣发组办公室以后完全爆发。刚从王亭办公室出来，深呼吸了一些新鲜空气，她还觉得自己能调理。现在看来是彻底没戏了。

“怒不可遏”，大概就是这样，非常贴切。她像个被上满发条的铁皮青蛙玩具，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一步一步一步转圈跳脚。这已经是她因为情绪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暴力举动了。

得做点什么，得做点什么，必须得做点什么。

一个电话打给六哥，无人接听。

一个电话打给小红，占线。

看着通讯录里的“老李”，她犹豫再三，还是没打出去。

“你就当替我还债吧。”老李那天的话响起在那脑海。

“我联系不上你父亲。”王亭刚才大概是这个意思，具体的她也想不起来了，好像大脑又把不愉快的记忆抹除了。

看来自己的存在，对这华亭，对她王亭来说至关重要。怪不得老李需要她放着祖天师圣诞不管，要连夜从三亚赶过来，连入职时辰都规定好了。

但是这样对吗？这是她爸爸这么牛X的大道士该干的事儿吗？

人生第一次，她在自己的心里发现了名叫“怀疑”的小种子。这玩意邪性得很，长得比什么都快。顺着她23年精进修行每分每秒不停浇灌，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名叫“信仰”的参天大树蹭蹭蹭往上爬。

叮~

此时一声清脆的手机铃声把她的神识从混沌中拉回来。

好险，刚才差点就有邪念了。

0000：会开的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