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夫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满是不忍:“两年前,你爸知道你哥和他同学的事之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联合了那个男生的父亲,瞒着所有人,把两个孩子强行绑走,送进了重庆那家所谓的青少年情绪管理中心,也就是戒同所。”
“那个地方,对外宣传得冠冕堂皇,说什么可以矫正青少年的不良情绪、不良癖好,可实际上,就是一个毫无人性的黑窝点,里面没有任何合法的医疗资质,所谓的管理人员,都是些没有人性的暴徒。他们对待里面的孩子,根本不把人当人看。”
“体罚、禁食、关小黑屋、精神折磨、言语羞辱……各种各样惨无人道的手段,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他们逼着孩子否定自己的性取向,逼着孩子说自己是错的,逼着孩子承认所谓的‘罪行’,只要稍有反抗,就是无尽的折磨。”
“你哥从小性子就冷,但是骨子里很倔,认定的事情,从来不会轻易改变。他不肯屈服,不肯承认自己是错的,不肯和那个男生断绝关系,所以,他在里面,遭受的折磨,比其他孩子都要多得多。”
“我们也是后来,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一点点打探到这些消息。你小姨知道之后,差点哭晕过去,想要去把你哥接出来,想要报警,想要曝光那个地方,可是……被你爸死死压住了。”
提到叶志远,小姨夫的语气里,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恨意与愤怒。
“你爸那个人,太偏执,太要面子。在他眼里,你哥喜欢男生,就是大逆不道,就是丢尽了他的脸面,就是败坏门风。他根本不管你哥的死活,不管你哥在里面遭受多大的罪,他只想要一个‘正常’的儿子,只想要保住自己的脸面,只想要彻底掰正你哥,哪怕是毁了他,也在所不惜。”
“你小姨去找他闹,去找他求他,甚至放下所有尊严,跪下来求他放过你哥,可他都无动于衷。他还放狠话,说这是叶家的家事,让我们少管闲事,如果我们再敢多事,就彻底断绝关系,连你,他也不会放过。”
“我们没办法,我们斗不过他。他手里有权有势,心思又狠,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哥在那个地狱里受苦,只能每天提心吊胆,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原本想着,等再过一段时间,等你高考结束,等我们攒够更多的力量,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哥救出来。可我们怎么都没想到,一切都来不及了……”
小姨夫说到这里,声音也忍不住哽咽,眼眶泛红,再也说不下去。
他顿了很久,才勉强平复住情绪,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像千斤巨石,砸在叶瑾的心上:“半个月前,那个戒同所因为虐待孩子,被人举报,查封了。我们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了过去,想要接你哥回家,可等到了那里,看到的……却是你哥的遗体。”
“里面的人说,你哥是因为长时间绝食,加上身体被折磨得太差,两年前你哥对象先……去世了,然后你哥就彻底疯了,被接出来,过了两年,自己喝……农药,然后去世了。”
“走的时候,瘦得不成样子,浑身都是伤,没有一点生气,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可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爸回家得知消息之后,没有丝毫的难过,没有丝毫的愧疚,甚至连去看一眼都不愿意。他只觉得你哥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省得再给他丢人。他找人私下处理了你哥的后事,悄无声息地把人下葬,连个墓碑都没有,还严令所有知情人,不准把这件事告诉你,不准让你知道半点风声。”
“他就是这样,从来都只在乎他自己,在乎他的脸面,在乎他的掌控欲,从来没有把你们当成他的亲人,从来没有在意过任何人的死活。”
“我们之所以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们实在瞒不下去了,也不想再瞒你了。你已经长大了,你有权利知道所有的真相,你不能再被他蒙在鼓里,不能再任由他掌控你的人生。你妈妈的悲剧,你哥哥的悲剧,绝对不能再在你身上重演。”
所有的真相,全部铺陈在叶瑾的面前。
没有一丝隐瞒,没有一丝美化。
每一个字,都血淋淋的,每一句话,都戳破了叶志远伪善的面具,揭露了他最残忍、最自私、最毫无人性的真面目。
叶瑾坐在那里,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他听着小姨夫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原来,哥哥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原来,父亲连哥哥最后一点尊严都不肯留给她,连一个像样的墓碑都不肯给,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把哥哥扔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让哥哥死后,都不得安宁。
原来,父亲的冷漠与残忍,早已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
虎毒尚不食子,可叶志远,却比猛虎还要凶狠,还要无情。
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妻子,又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如今,还要继续掌控他的人生,想要把他也变成一个没有自我、任由他摆布的傀儡。
叶瑾缓缓闭上眼,眼泪再次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想起了母亲。
小姨说,母亲原本是一个极其优秀的女人,成绩优异,耀眼,有着光明的未来,有着属于自己的梦想与人生。
就是因为父亲叶志远的刻意算计,因为父亲的偏执控制,因为那场蓄谋已久的分手,让母亲彻底沦陷,一辈子都活在父亲的掌控里,放不下,逃不开。
最终,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在他才两岁的时候,就劳累过度,早早离开了人世。
他对母亲的印象,几乎是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感受过母爱,家里没有一张母亲的照片,父亲也从来不许他提起母亲,仿佛母亲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因为生病,才无奈离开他的。
却从来没有想过,母亲的离世,也是父亲一手造成的。
是父亲的控制,是父亲的冷漠,是父亲的自私,耗尽了母亲所有的生气与精力,让母亲在最好的年纪,黯然离世。
母亲这辈子,太苦了。
哥哥这辈子,太冤了。
叶瑾被小姨一家接走,是很幸运的事。
他努力学习,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努力在学校里活出自己的样子,结交朋友,享受属于少年的快乐,就是想要远离那个没有一丝温度的家,远离那个让他恐惧又厌恶的父亲。
可现在,所有的幻想,都被彻底打碎了。
母亲的悲剧,哥哥的惨死,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终于明白,父亲的控制欲,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是叶志远的儿子,父亲就永远不会放过他,永远不会允许他脱离自己的掌控。
父亲可以毫无人性地对待母亲,对待哥哥,未来也同样可以用更残忍的方式,对待他。
如果有一天,他做出了违背父亲意愿的事情,如果有一天,父亲发现了他心里藏着的秘密,发现了他对江亦的心思,那么,哥哥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会像哥哥一样,被父亲强行送进那个地狱般的戒同所,遭受那些非人的折磨,叶瑾就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恐惧,无尽的恐惧,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他不要变成哥哥那样,他不要被父亲摧毁,他不要重蹈母亲和哥哥的覆辙。
他要逃。
他必须逃。
逃离叶志远的掌控,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逃离所有的黑暗与痛苦。
他要带着母亲和哥哥的遗憾,好好地活下去,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活成母亲曾经期待的样子,活成哥哥没能活成的样子。
他要为母亲,为哥哥,讨回一个公道。
他要让叶志远,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在叶瑾的心里,疯狂地滋生、蔓延,一点点变得坚定,成为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支撑。
他缓缓睁开眼,原本空洞麻木的眼底,渐渐褪去了泪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寂,还有深藏在眼底深处,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与决绝。
那双原本总是盛满阳光与笑意的眼睛,此刻变得冰冷又深邃,没有一丝温度,像被无尽的冰雪覆盖,再也看不到往日的温暖与朝气。
他变了。
在得知所有真相的这一刻,在经历了母亲与哥哥的悲剧之后,那个无忧无虑、活泼开朗的叶瑾,彻底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里藏着无尽伤痛与恨意,决心要逃离、要反抗、要为亲人讨回公道的少年。
小姨夫看着他眼底的变化,心里既心疼,又欣慰。
心疼他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么多不属于他的伤痛,欣慰他没有被彻底打垮,还能重新找回自己的意志。
“瑾瑾,你……”
“小姨夫,我没事。”叶瑾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与坚定,他抬手,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坚定地看着小姨夫,“我都知道了,我都记住了。”
“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一味地妥协,一味地退让。我不会让我妈,我哥的悲剧,在我身上重演。”
“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尽快长大,尽快强大起来,我会彻底离开他,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家。”
“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为自己做的所有事情,付出代价。”
“高二结业式结束,把我转学去重庆吧。”
他的语气很轻,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也带着深藏心底的决心。
小姨夫看着他,疑惑不解:“叶瑾,你不能去,你如果去找你爸,如果你爸变得越来越……狠,我和你小姨都护不住你。”
叶瑾不在乎。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伤痛,那些失去亲人的悲痛,那些对父亲的恨意,永远都不会过去。
它们会像沉雪一样,永远覆盖在他的心底,成为他永远的伤疤,提醒着他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支撑着他往前走。
卧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阳光依旧透过窗纱洒进来,却再也暖不透叶瑾那颗被冰雪覆盖的心。
客厅里,小姨的啜泣声渐渐平息,可整个家里,凝重又悲痛的气氛,依旧没有丝毫散去。
叶瑾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眼神平静,却心底翻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被改写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没心没肺、笑对一切的少年郎。
他的心里,装满了伤痛与恨意,装满了母亲与哥哥的悲剧,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与决心。
“就这样定了,我必须去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