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撞碎了教学楼里憋了一整晚的沉闷，晚风顺着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卷走了粉笔灰与油墨味交织的燥热，也吹散了笔尖下积攒的疲惫。

叶瑾收拾书包的时候，乐文茵正把笔袋往包里塞，脑袋凑过来，马尾扫过桌面：“叶瑾，你不直接回宿舍啊？”

“去趟图书馆，找老师说的那本文学史教辅，最后那道论述题还是没捋顺。”叶瑾轻声应着，把最后一本作业本塞进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书包不算重，却被他抱得格外稳。

一旁的许文擎收拾得飞快，已经背上书包站起身，闻言回头笑了笑：“正好，我跟张亦约好了在楼下等，他们班下课晚两分钟，我先下去，你找完书赶紧回，晚了宿舍热水就不够用了。”

许文擎和张亦在一起之后，明显更粘人了。

乐文茵点点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挎上帆布包：“我跟你一起下去吧，刚好顺路。”

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值日生开始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叶瑾跟着乐文茵、许文擎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人潮渐渐往楼梯口涌，暖黄色的廊灯把人影拉得修长，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三人走到楼梯口，许文擎便往理科班的方向靠，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着张亦，乐文茵挥挥手往校门口走，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叶瑾：“找完书赶紧回啊，别在图书馆待太久，晚上风凉。”

“知道了。”叶瑾弯了弯眼，轻声应下，转身独自往校园西侧的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离教学楼不算远，步行几分钟就到，平日里晚自习后，这里总是挤满了刷题、找资料的学生，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与脚步声。叶瑾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他脖颈微微发紧，他加快脚步，推开了图书馆虚掩的玻璃门。

一股淡淡的纸张与油墨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中央空调的暖风恰到好处，隔绝了室外的凉意。馆内很静，只有零星的学生坐在阅览区低头看书，脚步声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旁人。叶瑾轻手轻脚走到三楼文科专区，径直往最里面的书架走去，老师推荐的那本《中国古代文学史补注》是本旧书，书架偏高，放在从上往下数第二层的位置，很不起眼。

他站在书架前，仰头看着那本灰蓝色封面的书，踮起脚尖，右手努力往上伸，指尖堪堪碰到书脊，却因为角度问题，怎么都没办法把书抽出来。

他微微蹙眉，换了只手，再次踮脚，身子微微前倾，还是没能成功，反倒因为用力，额角渗出了一点细碎的薄汗。

“需要帮忙吗？”

一道温和清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不突兀，也不刻意。

叶瑾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转头看去。

站在他身侧的男生个子偏高，穿着干净的白T恤，眉眼温润，气质清和，是他眼熟却叫不上名字的人——高二年级7班的苏见澈，同样是文科生，偶尔在年级联考、课间操的时候见过几面，不同班，交集甚少，只知道对方性子安静，成绩很不错。

叶瑾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指了指高处的那本书：“我够不到那本书，麻烦你了。”

“没事。”苏见澈笑了笑，语气平淡又坦荡，没有多余的眼神，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只是上前一步，抬手轻松就将那本教辅抽了下来。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接过书的时候动作很轻，随即转身递到叶瑾面前，“是这本吗？”

“对，谢谢。”叶瑾连忙接过书，指尖不小心擦过苏见澈的指尖，一丝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他连忙收回手，把书抱在怀里，再次轻声道谢，“太感谢了，我试了好几次都没够到。”

“举手之劳。”苏见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书上，随口说了一句，“这本书知识点很细，我之前也借过，对你说的论述题应该很有帮助。”

原来对方也看过这本书，叶瑾心里的拘谨少了几分，点点头：“嗯，老师特意推荐的，我过来找找看。”

两人没有再多聊，苏见澈本就是来找自己需要的书，见状便礼貌道别，转身往另一侧的书架走去。

叶瑾抱着书，指尖摩挲着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心里松了口气，终于能把那道难缠的题目弄明白了。他转过身，打算找个阅览桌翻两页，再借走回宿舍，可刚一转身，目光就直直撞进了不远处的一双眼眸里。

江亦就站在离他不远的阅览区角落，身形挺拔，穿着校服外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冷白的手腕，手里原本拿着一本物理竞赛习题册，此刻却合了起来，放在桌面上。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叶瑾身上，没有说话，周身的气场却比平日里冷了几分。

叶瑾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书，眼神微微闪躲了一下。

江亦显然是早就来了，刚才他够书、和苏见澈说话的画面，尽数被江亦看在了眼里。

叶瑾看着江亦沉下来的眼神，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慌乱，像是藏了什么小心思被戳破，脸颊的热度又往上涌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书脊。

江亦没动，依旧看着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原本搭在习题册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他本是来图书馆还之前借的竞赛资料，还完书打算找个位置再刷两道题，刚走到这个角落，就看到了踮脚够书的叶瑾。

少年身形清瘦，穿着干净的校服，踮脚的时候后背绷出一道柔和的线条，侧脸干净，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格外乖巧。他原本想上前，却没来得及，就看着7班的苏见澈走了过去，顺手帮他取下了书。

两人对话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江亦的耳朵里。

他认识苏见澈，年级里成绩靠前的文科生，温润内敛，和叶瑾是同类型的安静性子。看着两人近距离说话，看着叶瑾对着对方露出浅淡的笑意，看着他们指尖不经意的触碰，江亦的心里，莫名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得厉害。

他向来内敛，情绪从不外露，即便心里翻涌着细碎的烦躁，脸上也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只是周身的气压，不自觉低了下来，连眼神都沉了几分，紧紧盯着那个抱着书、一脸无措的少年。

而这一幕，恰好被刚走进图书馆的张亦和许文擎看了个正着。

两人本来是晚自习结束后，一起回家，路过图书馆，张亦想起自己要借本课外书，便拉着许文擎进来，刚上三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江亦，以及不远处抱着书的叶瑾。

许文擎一眼就看懂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张亦，压低声音，憋住笑意，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看江亦，脸都快黑了，明明什么都没说，醋味都飘过来了。”

张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江亦紧绷的下颌线，以及死死落在叶瑾身上的眼神，忍不住轻笑出声，声音压得极低：“早就看出来这小子不对劲，平时跟块冰似的，一碰到叶瑾的事，情绪全写在脸上了，刚才那个7班的跟叶瑾说两句话，他这是暗戳戳吃醋呢。”

“小声点，别被他们发现了。”许文擎拉了拉张亦的衣角，两人躲在书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一副嗑到了的模样，却又不敢出声打扰，只能憋着笑，看着眼前的画面。

乐文茵顺路来了图书馆，想找本杂志看，刚上三楼，就看到躲在书架后的张亦和许文擎，一脸八卦的样子，疑惑地走过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你们俩躲这儿干嘛呢？”

两人连忙回头，对着乐文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江亦和叶瑾的方向，小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乐文茵眼睛一亮，作为全程围观CP的头号选手，瞬间心领神会，也跟着躲在书架后，小声嘀咕：“我就说他俩不对劲，你看江亦那眼神，明明在意得不行，还硬装冷淡，叶瑾也是，慌得都不敢抬头了。”

三人躲在一旁，全程围观，安安静静做氛围助攻，时不时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这边，叶瑾被江亦看得越来越慌，抱着书，脚步微微往前挪了半步，终于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让人局促的安静：“江亦，你也来图书馆啊？”

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乖巧又无措。

江亦这才缓缓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是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来还书。”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却让叶瑾心里的慌乱少了些许。他抱着书，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转身离开，指尖依旧紧紧攥着书，指节都微微泛白。

江亦看着他怀里的那本教辅，目光顿了顿，终于迈开脚步，朝着他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却像是踩在了叶瑾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他的心跳快上几分。

走到叶瑾面前，江亦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书上，淡淡开口：“这本书很难借，找到了？”

“嗯，刚才刚好碰到同学，帮我够到了。”叶瑾连忙点头，下意识解释了一句，说完又觉得没必要，脸颊更烫了，连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江亦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的闷意渐渐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细碎的柔软。他看着少年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乖巧得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自然地接过叶瑾怀里稍显厚重的教辅书，拿在自己手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我帮你拿着，去办借阅手续，然后回宿舍。”

叶瑾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没有了刚才的沉郁，只剩下平静。

他下意识点点头，忘了拒绝，任由江亦拿着那本书，跟在他身侧，往借阅台走去。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很近，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一丝温热的触感传来，叶瑾的心跳又开始失控，脚步都放得格外轻。

江亦走在他外侧，不动声色地把他护在里面，手里拿着那本从叶瑾怀里接过来的书，指尖摩挲着书脊，周身的冷意渐渐褪去。

躲在书架后的三人，看着这一幕，纷纷露出了了然的笑意。

张亦小声嘀咕：“可以啊江亦，不动声色就把人护身边了，这招够绝。”

许文擎笑着摇头：“快点表白。我要磕死了。”

乐文茵捂着嘴笑：“别急，慢慢来，这才是最戳人的，你看江亦那占有欲，都快藏不住了。”

三人等江亦和叶瑾走到借阅台，才悄悄从书架后走出来，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往楼下走，打算先回宿舍，把空间留给这两个别扭又在意彼此的人。

借阅台前的灯光很柔和，值班的老师低着头整理借阅记录，抬眼扫了两人一下，接过叶瑾递来的学生卡，指尖敲了敲电脑，流程走得飞快。

叶瑾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余光总忍不住往身侧的江亦身上飘。

江亦身姿挺拔地站着，手里稳稳拎着那本教辅，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游离，周遭的清冷气息散了个干净，只剩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

叶瑾的心跳又慢慢快了起来，却不再是刚才的慌乱，而是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发烫，连带着耳根都一直泛着淡粉。

“好了，卡拿好，书记得下周还。”老师把卡和打包好的教辅递过来，江亦先一步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纸袋的瞬间，动作自然又顺手。

“谢谢老师。”叶瑾小声道谢，跟着江亦转身往图书馆外走。

玻璃门被推开，晚风一下子裹了上来，带着暮春夜里独有的微凉湿气，吹起叶瑾额前的碎发。江亦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半步，刚好替他挡去大半迎面的风，动作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

两人顺着校园的石板路往宿舍区走，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碎碎点点落在肩头，路上还有不少结伴回宿舍的学生，说笑声远远近近。

江亦手里拎着书，脚步刻意放得很慢，完全贴合叶瑾的步调，不像平时和张亦一起时，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你竞赛刷题，不会耽误时间吧？”叶瑾先打破沉默，声音轻轻的，抬头看了江亦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盯着脚下的路，“其实我自己拿书就行，不重的。”

“不耽误。”江亦侧头看他，看着他被晚风拂得微微泛红的脸颊，语气比路上的风还要软一点，“题刷累了，走走刚好。”

话虽这么说，叶瑾却想起刚才江亦沉下来的眼神，心里还是有点莫名的局促，小声补充：“刚才那个是七班的苏见澈，我们就见过几次，没说过几句话。”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就下意识解释起来了，反倒显得欲盖弥彰，脸颊瞬间更烫，恨不得把脸埋起来。

江亦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之前的冷意：“嗯，知道。”

他认识苏见澈，年级大会上见过，是个安分的学生，没有什么让人讨厌的地方，可偏偏就是看着他靠近叶瑾，心里那股闷意就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