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午后，阳光把教学楼的玻璃晒得发烫，风卷着操场边海棠花瓣慢悠悠飘过来，撞在窗沿上打了个旋，又被教室里聒噪的风扇吹得没了踪影。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整个年级都浸在一种考前摆烂又不得不装样子的诡异氛围里。

理科班的人埋着头算题，笔尖戳得草稿纸咚咚响，文科班那边则是翻书声、小声唠嗑声、还有偷吃零食包装袋的窸窣声，混在一起。

江亦坐在高二二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按理说，以他年纪前三的学霸身份，该是捧着物理竞赛题目不斜视，可今天，他的心思压根没在草稿纸上。

桌肚里，安安静静躺着一台黑色单反，机身被他用黑色绒布裹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点镜头，生怕被前后桌的同学瞅见。

这相机是他假期软磨硬泡，外加包揽了三个月家务，才从他爸爸那换来的，原本说好了用来拍风景、拍城市街景，练摄影技术，结果现在，彻底成了某个人的专属跟拍设备。

江亦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从讲台上老师的角度看，绝对是认真学习的模范学生，只有他自己知道，视线正借着窗外阳光的遮挡，悄咪咪往斜对面五班的方向飘。

叶瑾就坐在五班后门旁边的位置。

此刻的叶瑾，半点没有平日里乖乖巧巧的样子。他刚躲过班主任的巡查，把脑袋埋在课桌底下，手里攥着一包草莓味的软糖，嘴巴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仓鼠，腮帮子一颠一颠地嚼着，眼睛还滴溜溜地往讲台上瞟，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点小狡黠的模样，看得江亦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半分，又飞快地压下去，恢复成平日里冷冰冰的样子。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桌肚，指尖避开绒布，轻轻握住相机手柄，眼睛盯着叶瑾的方向，手指慢慢调节焦距。

心跳有点快，甚至比上次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解不出来的时候还要慌。

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总忍不住盯着叶瑾看。

或许是第一次在食堂，叶瑾端着汤碗没站稳，一碗番茄蛋汤全洒在了他校服裤子上，小孩急得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地给他递纸巾，连说好几声对不起，眼睛湿漉漉的，像只犯错的小狗；又或许是体育课上，叶瑾跑1500米跑到最后，累得扶着膝盖喘气，却还是笑着冲给他加油的同学挥手，阳光洒在他汗湿的发梢上，亮得晃眼；再或许，就是平日里在走廊偶遇，叶瑾总会主动跟他打招呼，声音软软的，喊他“江小亦同学”，眉眼弯弯的，能驱散他一整天的烦躁。

久而久之，江亦就想把这些瞬间都留下来。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拍，只能趁叶瑾不注意，趁教室里乱糟糟没人注意他的时候，偷偷按下快门。

镜头里，叶瑾终于把软糖咽下去，伸手拿过桌上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口，脖颈线条清浅，阳光落在他鼻尖，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江亦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按下快门，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嚓”声，被周围的嘈杂声掩盖，完美藏住了他这份不敢言说的小心思。

他飞快地把相机往桌肚深处又塞了塞，假装低头看桌上的物理题，可脑子里全是刚才镜头里的画面，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红，好在皮肤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前桌的男生突然转过来，拍了拍他的桌子：“江亦，这道磁场题怎么写啊？”

江亦瞬间回神，收敛所有心神，抬眸看向题目，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偷偷拍照的人不是他：“先画受力分析，洛伦兹力和重力平衡，再算圆周运动半径。”

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又不自觉地往五班方向瞥了一眼，刚好撞见叶瑾转头跟乐文茵说话，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鲜活又热闹。

江亦的目光软了一瞬，又飞快地挪回来，专心给前桌讲题，只是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桌肚里的相机，内存卡里已经存了上百张照片，全是叶瑾。

有在走廊里抱着书本走路的，有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有在食堂吃饭的，有在操场晒太阳的，甚至还有被老师点名站起来，一脸懵圈的样子。

每一张都拍得小心翼翼，没有一张是正脸对着镜头的，全是侧脸、背影，或是不经意的瞬间，却每一张都被江亦视若珍宝，从来没舍得删过。

他没打算让叶瑾知道，就想这样安安静静地记录着，把这个小太阳一样的人，藏在自己的镜头里，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

毕竟，他性子冷淡，向来不擅长表达，更不敢贸然把这份心思摊开，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留住属于叶瑾的每一个瞬间。

江亦的小心思不算重大，而许文擎和张亦正面临着恋爱以来最大的“社死危机”，差点把秘密恋情彻底暴露。

下课铃一响，整个教学楼瞬间炸了锅，同学们一窝蜂地往教室外涌，有的去厕所，有的去小卖部，有的在走廊里追逐打闹，吵吵嚷嚷的，热闹得不行。

张亦一米八九的个子，往走廊里一站，格外显眼。他是男子田径队的长跑主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张扬透着一丝桀骜不驯的痞气，性格大大咧咧，往那一站就自带一股少年气。

可此刻，这位男田主力的猛男，正缩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鬼鬼祟祟地往四周瞟，确认没人注意他，才飞快地朝不远处的许文擎招手。

许文擎正跟同学聊天，看到张亦招手，许文擎向同学道了别，脸颊微微泛红，脚步轻轻地走了过去，像只小心翼翼的小兔子。

他俩自从高二在一起后，没想着公开恋情，一是怕同学议论，二是怕被老师发现，毕竟高中早恋是大忌，更何况是两个男生。

所以平日里在学校，他俩从来不敢走太近，顶多就是放学后一起回家的那一段路，偷偷绕路牵手。

“想我没？”

张亦见许文擎走过来，立马伸手，想揽一下他的肩膀，动作刚做到一半，就看见远处有老师走过来，吓得赶紧把手收回来，揣进兜里，假装靠在墙上，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耳朵尖红得发烫。

许文擎被他这一惊一乍的样子逗笑，忍不住笑了一下，小声说：“早上一起来的学校，你别这么夸张。”

“上午那是……来的路上，时间短，而且又没有牵手，那能一样吗？”张亦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委屈，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许文擎，“我放学来接你回家，记得等我”。

许文擎点点头，刚想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乐文茵的声音：“许文擎，你在这干嘛呢？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拿一下美术作业！”

乐文茵抱着一摞音乐书，从五班教室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走廊拐角的许文擎，还有旁边靠着墙的张亦。

这一下，张亦和许文擎同时僵住，身体瞬间绷直，心跳都漏了一拍。

完蛋，差点被撞破！

他俩都清楚乐文茵的“可怕之处”：乐文茵可是出了名的八卦小能手，还是江亦和叶瑾的头号 CP粉，眼睛尖得很，心思又细，要是被她看出一丁点端倪，他俩的秘密恋情，绝对分分钟传遍整个高二年级。

许文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跟张亦拉开距离，脸上的红晕飞快散去，努力装作一副和张亦不熟的样子，语气平淡地回应：“哦，好，我马上过去。”

张亦也反应极快，立马直起身，假装刚跑完步，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还故意大声说了一句：“唉，这体育课也太无聊了，找个人唠嗑都找不到，许文擎，你也是出来透气的？”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装作只是偶遇同学的样子，演技拙劣得不行，好在乐文茵忙着抱书，没太在意。

乐文茵瞥了他俩一眼，没多想，毕竟张亦平时就是个爱唠嗑的，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她只当是俩人偶遇随便聊聊，挥挥手说：“张亦，你别耽误许文擎，老师还等着呢。”

说完，乐文茵就抱着书往办公室方向走，边走还边嘀咕：“也不知道江亦现在在干嘛，刚才路过二班，好像看见他往这边看呢……”

这话一落，张亦和许文擎更是大气不敢喘，直到乐文茵的身影走远，俩人才同时松了一口气，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我的天，吓死我了，刚才差点就被看出来了。”张亦拍着自己的胸口，一脸劫后余生，刚才那副张扬的样子荡然无存，只剩下后怕，“乐文茵也太吓人了，她那眼睛跟雷达似的。”

许文擎也心有余悸，脸颊又慢慢红了起来，小声说：“下次还是别在走廊里说话了，太危险了，到处都是人。”

“我这不是想你了嘛。”张亦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又想凑近，结果刚动一下，就看见班主任从楼梯口走过来，吓得立马站直，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先走了，我回班了，放学记得校门口见啊！”

说完，张亦一溜烟就跑了，跑出去两步，还不忘回头偷偷看了许文擎一眼，挥了挥手，才飞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文擎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慢慢往办公室走去，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而这一幕，刚好被不远处二班窗口的江亦，尽收眼底。

江亦本来还在偷偷看叶瑾，无意间瞥见走廊拐角的张亦和许文擎，看着俩人那副鬼鬼祟祟、眼神躲闪、一有人来就立马分开的样子，再结合平日里俩人总是不经意间的小动作——比如张亦会偷偷给许文擎带早餐，许文擎会给张亦画速写，放学总是一前一后离开学校，江亦瞬间就明白了。

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心里了然，却没打算戳破。

大家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他懂这种藏着心思的感觉。

就在这时，叶瑾从五班教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打算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他走路慢悠悠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路过二班窗口的时候，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朝着江亦的方向看了过来。

江亦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就把往窗外看的脑袋缩了回来，飞快地低下头，假装盯着桌上的书本，耳根瞬间红透，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他怕叶瑾看出他刚才一直在看他，更怕叶瑾发现桌肚里的相机，发现他偷偷拍了那么多照片。

叶瑾只是随意瞥了一眼，没多想。

他没停留，拿着水杯继续往前走，去接水了。

直到叶瑾的身影走远，江亦才慢慢抬起头，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轻轻舒了一口气。

江亦指尖还残留着相机机身微凉的触感，耳根的淡红久久没有散去，他刻意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写着物理公式，试图把那颗乱了节拍的心跳重新按捺下去。

讲台上的值班老师打了个哈欠，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教案，压根没留意台下学生们各怀心思的小动作。

教室里的嘈杂依旧，后排有男生偷偷传着纸条，前排有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分享着八卦，还有人趴在桌子上，把书本竖起来挡住脸，偷偷补觉，一切都是高中自习课再平常不过的模样，只有江亦，怀揣着一肚子不能说的欢喜，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珍藏着属于某个人的光影。

他忍不住再次偏过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看向五班后门的位置。

叶瑾接完水回来了，正单手握着水杯，慢悠悠地走进教室，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他抬手随意捋了一下，动作随性又可爱。

回到座位上，他把水杯放在桌角，先是探头看了眼讲台上的老师，确认没被注意，才又从课桌里摸出刚才没吃完的软糖，塞进嘴里，脸颊再次鼓了起来，眉眼弯成了月牙，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江亦的视线牢牢黏在他身上，桌肚下的手又悄悄摸向了相机，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按下快门，只是透过镜头，静静地看着那个在阳光下肆意散发着暖意的人。

内存卡里的照片一张张在脑海里闪过：有雨天里叶瑾抱着书本奔跑的背影，有课间他趴在桌上小憩时安静的侧脸，有他拿到满分试卷时开心的模样。

每一张，都是他青春里最珍贵的书籍。

就在江亦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下课铃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教室里的氛围，原本还强装认真的同学们瞬间解放，桌椅挪动的声音、说笑打闹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整个教学楼彻底沸腾起来。

“终于放学了，再学下去我脑子都要炸了！”

“晚上回家干饭，我妈说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等等我，一起去小卖部买瓶水再走！”

喧闹的声音充斥着走廊，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江亦慢悠悠地收拾着桌上的书本，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五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