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教学楼却已经分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氛围。

不用去培优冲刺班的学生们背着书包匆匆涌入教室，摆放桌椅、拿出晚自习要用的课本习题，喧闹声顺着走廊飘出去老远；而另一侧，挂着“培优冲刺班”牌子的专用办公室外，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这里是整个高二年级的顶尖圈层，能踏进这间办公室的，无一不是年级排名前五十的尖子生。学校特意腾出这间最大的办公室，免去他们的晚自习，让各科老师集中辅导，目标直指一年后的高考名校录取通知书。

以往这个时候，培优班的学生都是三三两两地结伴而来，彼此熟悉，话题也离不开题目、排名和竞赛。可今天，办公室门口的气氛却格外诡异，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尴尬和排斥。

叶瑾背着书包走到办公室门口时，第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总是笑着打招呼的同学，此刻都下意识地扎堆站着，目光时不时往走廊拐角处瞟，眼神里带着嫌弃、不耐，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抵触。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男生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了叶瑾的耳朵里。

“真假，凭什么她能进培优班？”

“成绩够了又怎么样？看着就晦气，名字都让人不舒服。”

“刚才分组老师说要四人一组，刚好剩我们三个和她，我宁愿三个人硬撑，也不想跟她一组。”

“谁愿意跟一个畏畏缩缩、连头都不敢抬的人一组啊，耽误做题就算了，看着都心烦。”

叶瑾的心轻轻一沉。

他们嘴里的“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王招娣。

这两天整个年级都在议论的转学生，那个怯生生、总是低着头、被重男轻女的家庭磋磨得小心翼翼的女生。叶瑾原本以为，她就算成绩不错，也未必能挤进制霸云集的培优冲刺班，毕竟转学生刚来，课程进度、考试成绩都还需要磨合，可没想到，年级组竟然真的破格把她加了进来。

也是，乐文茵打探消息时提过一嘴，王招娣转学过来的摸底考试，成绩排在年级二十多名，完全够得上培优班的门槛。只是没人愿意把她和这群光鲜亮丽、家境尚可的尖子生归为一类。

在这群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一心只有学习的少年少女眼里，王招娣的自卑、局促、破旧的书包和短得握不住的铅笔，都成了格格不入的异类。

叶瑾皱了皱眉，刚想往前走，手腕就被人轻轻拉住了。

他回头，撞进一双清冷又温柔的眼眸里。

江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周身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气场，可拉住他手腕的手指却温度适中，力道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别过去。”江亦的声音很低，清冽如泉水，“他们在闹分组的事。”

叶瑾愣了一下，顺着江亦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走廊尽头，王招娣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她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长长的刘海遮住半张脸，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都泛了白。身体微微佝偻着，头埋得极低，像是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彻底藏起来。她面前站着三个男生，正是刚才议论的那拨人，脸色难看地对着她摆手，语气毫不客气。

“你别跟着我们，我们组不缺人。”

“老师问起来我们就说三人组，你自己想办法去。”

“别杵在这碍事，看着就烦。”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王招娣的心上。

她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没了半点血色，双手攥得更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再多站一秒，就会引来更多的指责和厌恶。

她不是想故意缠着别人，只是老师提前分好了组，明确说四人一组，刚好她和这三个男生剩下。她鼓起天大的勇气走过来，想试着问问能不能一起组队，可还没开口，就被劈头盖脸地拒绝了。

在原来的学校，她也是这样。永远是被剩下的那一个，永远是别人嫌弃、排挤的对象，不管她怎么努力讨好，怎么小心翼翼不添麻烦，都换不来一丝接纳。

她以为来到新学校，一切会不一样。她拼了命地学习，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埋在心底，只为了能靠成绩挤进培优班，能有一个安静学习的地方。可没想到，依旧是这样的结果。

眼眶微微发热，王招娣强忍着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过来吧，我们组缺一个人。”

叶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口的，等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说了出口。

他看着那个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小身影，心里那股熟悉的心疼再次翻涌上来。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站在陌生的环境里，手足无措，连呼吸都怕出错。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这么多人排挤，连一个学习的小组都找不到。

王招娣猛地抬起头，长长的刘海下，一双眼睛满是错愕和不敢置信，直直地看向叶瑾。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竟然有人愿意接纳她？

不仅是她，在场所有扎堆议论的学生都愣住了，纷纷转头看向叶瑾，眼神里充满了惊讶。谁都知道叶瑾性格好，待人温和，可谁也没想到，他会主动接纳人人都嫌弃的王招娣。

站在叶瑾身边的江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松开拉着叶瑾手腕的手，顺势往旁边让了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嗯，我们组四个人，刚好。”

清冷的声音在走廊里传开，瞬间让刚才还在排挤王招娣的三个男生脸色一白。

江亦是谁？

高中永远的年级第一，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尖子生，是全校女生暗恋的对象，也是整个培优班最不能招惹的存在。

他话少，气场冷，平时不跟任何人过多来往，可只要他开口，就没人敢反驳。

刚才那三个男生还趾高气扬地拒绝王招娣，此刻被江亦轻飘飘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他们不是没想过跟江亦、叶瑾一组，毕竟这两个人是年级顶尖的学霸，跟他们一组，做题效率直接翻倍。可江亦身边永远只有叶瑾，别人根本插不进去，他们也不敢凑上去自讨没趣。

如今江亦亲口确认，接纳王招娣入组，等于直接打了他们的脸

——他们嫌弃不要的人，却被年级最顶尖的两个人主动接纳，高下立判。

周围的学生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暗自咋舌，看向王招娣的目光也复杂了几分，不再是纯粹的嫌弃，多了一丝不敢再轻视的忌惮。毕竟，她现在是江亦和叶瑾组里的人。

张亦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看这场景，眼睛瞬间亮了，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快步走了过来，大大咧咧地开口：“哟，这么巧？老师刚好把我分过来了，那咱们组正好齐活——江亦、叶瑾、我，再加这位新同学，完美四人组！”

他来得恰到好处，直接把四人组的阵容钉死，彻底断了别人想说什么的念头。

张亦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本来他还在发愁跟别人一组没意思，没想到竟然被分到了江亦和叶瑾一组，还顺带磕到了大戏。刚才江亦护着叶瑾的样子，现在两人又一起接纳王招娣打脸排挤者，这糖分简直超标，他恨不得立刻掏出手机跟乐文茵直播。

王招娣站在原地，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叶瑾朝她温和地笑了笑，眉眼弯弯，像春日里最暖的阳光，驱散了她心底的不安：“别站着了，快进来吧，老师应该快到了。”

江亦也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却也没有丝毫排斥，只是转身率先走进了培优办公室。

王招娣的心脏砰砰直跳，攥着书包带的手慢慢松开，指尖微微颤抖。她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水汽，轻轻点了点头，跟在叶瑾身后，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进了办公室，全程依旧低着头，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局促，而是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小心翼翼。

她走到叶瑾和江亦旁边的空位，轻轻放下书包，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到别人，坐下时还特意往边上挪了挪，尽量不占太多空间，生怕给他们添麻烦。

培优办公室里摆着几张拼接在一起的长桌，刚好够四人围坐。

江亦坐在最外侧，叶瑾挨着他，张亦坐在叶瑾对面，王招娣则坐在江亦斜对面，也就是最角落的位置，刚好对应她在二班教室的位置，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可这一次，身边不再是冷眼和排挤，而是三个愿意接纳她的人。

刚才在走廊上排挤王招娣的三个男生，最终只能不情愿地组成三人组，坐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脸色难看，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其他组的学生也都默默看着这边，心里各有想法，却没人再敢议论半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伟拿着一沓厚厚的卷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贯的严肃。

“都到齐了，废话我不多说。”张伟把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洪亮，“今天发的这套卷子，不是普通练习题，是我从近十年全国卷和各省高考真题里，挑出的压轴题拼凑出来的，难度拉满。四人一组合作完成，下课前交上来，每组至少做出八成的题目。”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高考压轴题！

还是拼凑出来的一整套！

就算是培优班的尖子生，面对单道高考压轴题都要绞尽脑汁，更别说一整张全是压轴题的卷子，还要小组合作在短短一个多小时的培优课里完成八成以上，难度可想而知。

张伟把卷子分发给每个小组，发到叶瑾这一组时，特意多看了王招娣一眼，语气缓和了几分：“王招娣刚转来，第一次参加培优，别紧张，跟着他们一起讨论，有思路就说，不用怕。”

王招娣被老师点名，身体猛地一僵，连忙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句：“……谢谢老师。”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

张伟也知道她性格内向，没再多说，把卷子放下就转身离开了，留下各组自行讨论。

长桌上，四张卷子摊开，密密麻麻的题目和公式映入眼帘，每一道题都题干复杂，图形繁琐，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张亦拿起卷子扫了两眼，瞬间垮了脸，哀嚎一声：“我靠，老张这是想弄死我们？这哪是卷子，这是天书吧！全是压轴题，这谁做得完啊。”

叶瑾拿起卷子，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数学成绩很好，可面对这样一套全是高考压轴题的卷子，也不敢掉以轻心。这些题目考察的知识点极深，综合性极强，需要极强的逻辑思维和解题技巧，单靠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江亦。

江亦已经拿起了笔，目光落在卷子的第一道大题上，眉头轻轻拧着，薄唇微抿，清冷的眉眼间多了一丝专注的凝重。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连皱眉的样子，都格外好看。

叶瑾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心里忽然一动。

鬼使神差地，他忘记了身边还有张亦和王招娣，忘记了这是在培优办公室里，忘记了所有的场合和顾忌。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伸向江亦的眉心，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缓缓抚平了那道浅浅的褶皱。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温度。

江亦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笔的手指顿住，抬眸看向叶瑾，清冷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一阵波澜，错愕、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耳尖都悄悄泛起了一层浅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办公室里其他小组的讨论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叶瑾也在伸手的瞬间回过神来，看着自己停在江亦眉心的手指，整个人都懵了。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竟然伸手去摸江亦的脸？！

羞耻感和慌乱瞬间席卷全身，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连指尖都烫得厉害。他想立刻收回手，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看着江亦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我……我不是……”叶瑾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语无伦次，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就是看你皱眉……”

江亦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样子，眼底的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笑意，像冰雪消融，春水荡漾。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的手指停留在自己的眉心，任由那点温热的触感，在心底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对面的张亦直接看呆了。

下一秒，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激动的尖叫出声。

眼睛瞪得溜圆，嘴角疯狂上扬，心里已经炸开了烟花。

我靠我靠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