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快结束时,手机突然在桌上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是个没存备注的固定电话,一串数字,陌生又熟悉。
叶瑾看着屏幕,心跳莫名顿了一下,呼吸都微微一滞,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指尖冰凉。
这个号码,他认得。
是爸爸家里的。
是他这辈子,最不想接,却又不得不接的电话。
他沉默了两秒,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起身走到阳台,轻轻关上玻璃门,把屋里的温暖和饭菜香隔在身后,接起电话,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喂?”
“回来了?”爸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贯的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关心,没有问候,却自带一种让人不自觉紧张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嗯,刚到家。”叶瑾攥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后背微微绷紧。
“明天不用去学校了。”爸爸直接开口,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解释,没有询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我这边有点事,你跟我一起。”
叶瑾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扔进了冰窖里,刚才春游回来的那点甜,瞬间被冻得僵硬。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心脏狂跳,慌乱和不安瞬间席卷了他。
不是询问,是通知。
从小到大,爸爸都是这样。永远都是他做好决定,然后直接告诉他,不需要他同意,也很少问他愿不愿意,不管他有没有安排,有没有想做的事,都必须无条件服从。
他习惯了,却也一直怕。怕爸爸的强硬,怕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人和事,怕自己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被突然打破。
“可是……明天要上学。”叶瑾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恳求。他不想缺课,不想落下功课,更不想在刚和江亦关系近了一点的时候,突然断开一天,他怕一天不见,那些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课我会帮你请。”爸爸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上午八点,我在你小姨家小区门口等你。别迟到,也别忘。”
叶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还想争取一下,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冰冷的忙音。
电话挂了。
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他站在阳台上,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拂过他发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底的压抑和无助。刚才春游回来的那点甜,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被冰冷的情绪包裹,变得模糊不清。
阳台的窗户开着,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天空染成淡红色,楼下的行人匆匆走过,家家户户亮起灯光,满是人间烟火气,可他却觉得自己被隔绝在这一切之外,孤独又无助。
小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太对,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神也黯淡无光,轻声问:“怎么了?谁打来的?脸色这么难看。”
叶瑾回过神,把手机揣回口袋,用力攥紧,勉强扯出一个浅浅的笑,笑容僵硬又勉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爸。”
小姨眼神微微一暗,脸上的温柔也淡了几分,她知道叶瑾和他爸爸之间的事,也知道那些过往带给叶瑾的伤害,她心疼,却也不好过多干涉,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温柔又心疼:“有事就去,别担心家里,也别想太多。有什么事,跟小姨说,小姨永远在。”
“嗯。”叶瑾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声,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不想说是什么事。不能说,也不敢说。
那些关于爸爸的麻烦事,那些家里的不堪和混乱,那些他无力改变的身不由己,说出来,别人只会觉得他奇怪、可怜,或者……觉得他是个麻烦。
他习惯了自己扛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维持那个开朗、好说话、没什么心事的小太阳样子。他不想让小姨担心,不想让朋友同情,更不想让江亦看见。
就连对江亦,他也只敢拿出最轻松、最阳光、最干净的那一面。他想在江亦眼里,永远是那个爱笑、温暖、没有烦恼的叶瑾。
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敏感、脆弱、身不由己,那些狼狈的、不堪的部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不想让江亦看见。
他怕江亦会嫌弃,会远离,会觉得他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
叶瑾深深吸了口气,晚风带着凉意灌入胸腔,让他稍稍冷静了一点,再抬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浅浅的笑,虽然依旧勉强,却尽力掩饰住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我没事,小姨。就是家里有点事,明天要跟我爸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一件不值得放在心上的小事。
小姨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水果盘递到他手里:“吃点水果吧,刚切的草莓,很甜。”
“好。”叶瑾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甜意却没抵达心底,只觉得满嘴苦涩。
晚上回到房间,叶瑾把门轻轻关上,反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冰冷的椅背,终于不用再伪装,不用再强撑。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传来远处马路的车声,偶尔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模糊又遥远,衬得房间里越发寂静。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夹着海棠花瓣的笔记本,轻轻翻开。
淡粉色的花瓣安静地躺在纸页间,经过一天的时间,已经微微发干,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带着淡淡的、几乎闻不见的香气,像他藏在心底的心事,微弱,却真实存在。
昨天的星空、晚风、少年安静的目光、那句没挑明的“以后还可以去”、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的温柔、不经意间的保护、视线相撞时的心跳……一一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甜是真的甜,甜到心底发软,甜到觉得整个世界都温柔。
慌,也是真的慌。慌着明天要面对的未知,慌着要离开学校,慌着要面对爸爸,慌着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不堪会暴露出来,慌着会失去此刻好不容易拥有的温暖。
他拿出手机,指尖微微颤抖,犹豫了很久,点开和江亦的聊天框。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叶瑾删删改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我明天可能不去学校。】
太生硬,太冷淡,不像他会说的话,也怕江亦觉得奇怪。
——【我家里有点事,要请假一天。】
又好像太刻意,太郑重,反而显得心虚。
他不想让江亦知道自己家里的糟心事,不想让对方担心,更不想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狼狈。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很平常、很像他会说的话,语气轻松,带着一点小小的请求,像平时拜托同学帮忙一样自然:
【明天我家里有点事,要请假一天,课你帮我留意一下好不好?】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等待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他怕江亦不回,怕江亦觉得麻烦,怕江亦只是敷衍。
没等多久,手机顶部弹出新消息提示,屏幕轻轻一亮。
江亦只回了一个字,外加一个很淡的点头表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好。】
没有多问,没有好奇,没有质疑,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却像一颗定心丸,让叶瑾慌乱不安的心,莫名安定了一点。
好像只要对方知道了,回应了,他明天要面对的那些压抑、不安、身不由己,都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原来被人稳稳接住情绪,被人默默支持,是这样安心的感觉。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轻轻合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像是在珍藏什么稀世珍宝。
海棠花瓣被好好地藏在纸间,不会被风吹走,不会被人发现。
心事,也被好好地藏在心底,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只留给自己,和那个少年。
明天要去面对的事,他不知道会有多沉重,不知道会面对什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更不知道会不会被那些糟心事缠上,脱不开身。
他只知道。
等他再回到学校,再见到那个人的时候。
他要依旧是那个爱笑、开朗、干干净净、温暖阳光的叶瑾。
那些不能说的、不敢提的、藏在阴影里的部分,那些脆弱、不安、狼狈、身不由己,他会自己收好,自己消化,自己扛过去。
不让小姨担心,不让朋友操心,更不让那个人,看见他的狼狈。
夜色慢慢沉下来,城市灯火亮起,高楼大厦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散落的星河,却比不上昨晚民宿头顶的万分之一。
叶瑾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模糊的夜空。没有昨天那样干净的星星,没有温柔的晚风,只有灰蒙蒙的天幕,和城市冰冷的灯光。
可他心里,却因为一个人,悄悄亮着一点光。
一点微弱,却足够温暖,足够支撑他走下去的光。
那是江亦带给他的,是春日的海棠带给他的,是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带给他的勇气。
他轻轻靠在窗户上,指尖贴着冰冷的玻璃,眼底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坚定。
不管明天要面对什么,他都要扛过去。
然后,回到那个有香樟、有春风、有朋友,还有江亦的地方。
回到属于他的,温暖明亮的世界里。
他和江亦之间,那些没说破的心动,会像春日的海棠一样,慢慢绽放,Gentle and unshak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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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tle and unshakable?:温柔且坚定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