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刺激下去就不好玩了，智群惬意地往后一靠，说了自己的判断：“所以，一个人存在与否，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很可靠的东西。如果我拥有一个人的记忆，我就能成为一个人，你明白吗？”

李既明依旧没有回答，智群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所以何必为这些逝去的人伤心呢？他们能在我这里得到永生。而且永远不会发生矛盾。人类将铸造起一个横亘整个银河系的帝国，然后离开银河，走向更深远的星系去，甚至铸造自己的宇宙。”

“泪水和欢笑，都是无意义的东西。”智群评价道，“只有延续，才是文明的意义。”

“不过人类就缺乏这些无聊的东西。”智群侧过脸，连笑声都变得轻飘飘的，“你看，就像希尔凡甘愿替你去死一样。”

李既明终于忍耐不下去，怒不可遏，转身一拳砸了过去。

可惜智群在他的转身那一刻就敏锐地关闭了实物投影，李既明一拳穿过投影，直接砸中了坚硬的墙面，一声清晰的“咔嚓”骨折声顿时传来，李既明恶狠狠地瞪向智群，剧烈的痛苦自手骨处袭来，而他的表情却丝毫未变。只用几乎要滴血的眼神盯着旁边套着艾森皮囊的人。

这一拳几乎就擦着智群的脸过去，智群小幅度地侧了侧眼神，瞟了一眼李既明明显变形的右手，眼神沉默了一瞬，接着才转过视线，看着李既明愤怒的神情，笑了笑：“你伤害不到我的，亲爱的。”

飞船上没有医疗助手，智群望着他明显扭曲的五指，摇了摇头，轻蔑地评价道：“只不过是一些无用的挣扎。”

飞船猛然加速，开始跃迁，巨大的加速度带来过量的引力，李既明眼前一阵阵发黑，陡然垂下手，但他硬撑着一声没吭。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衣服边缘有细密的水珠分布，他伸手试图摸一把，第一次手抖了，没触到，第二次他终于拿左手触及到一大片粘腻的液体，翻过手一看才发觉是大片的鲜红色。

李既明下意识抹了一把自己的口鼻，才发现有不间断的鲜血从他的唇缝和鼻腔里接连不断地涌了出来，根本止不住。

他抬眼努力用模糊的视线锁定智群，开口时没忍住咳嗽了几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在他的口腔里弥漫：“你要是想杀了我……何必这么费工夫？”

“现在你有无数种方法能杀了我……”李既明低声说，“就算拿手枪毙了我，对你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吧？”

“你没有那把枪吗……”李既明的声音已经变得虚弱得如同一次呓语，他却慢慢地勾起了嘴角，挑衅道，“拿着刻有我名字的湮灭手枪……杀了我啊……”

李既明喘息着接着道：“那把我亲手送给你的枪……你忘了吗？”

智群用一种冷冷的眼神打量着他如今的这副模样，它感觉到自己脑海中某块地方开始不明显地钝痛。他摇了摇头，试图平息自己的思绪，手指在虚空中敲了两下，飞车的速度顿时减慢了下来。

压在李既明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他再也忍耐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智群倒是离开了驾驶舱，它自此消失五天，直到第六天他才重新出现，站在舱门处，瞥了一眼李既明：“仲夏夜之星到了。”

仲夏夜之星名字来源于他永远泛着暗紫色的天空，像极了一场编织的幻梦。群星在天幕上永恒地闪耀着，像美人轻纱裙上的碎钻。白沙滩在星空下静静地躺着，像裁下了一大片洁白的云朵。

只可惜过往拍岸的紫色海浪已经不复存在，原本属于海洋的位置一滴水都荡然无存，大地上只留下了一道不断从边缘向中心加深的裂缝，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刻印在这颗著名的度假星球上。

李既明缓过一阵就跟随智群下了飞船，由于右手骨折得太厉害，他只能把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一侧。

他转头看见这副景象，不由得愕然，他不敢想象抽光一颗星球上的大洋水要花上多少人力物力：“……你把水抽干了？”

智群歪了歪头：“很简单的，只要改进抽水机然后连续工作三年而已。”

李既明跟在智群身后，他的脚踩上白沙滩上交错的鹅卵石，他跟着看过去，发觉虽然海洋已不复存在，海滩上依旧布满了欣赏风景的咖啡桌，不少人坐在桌边轻声交谈着，注意到李既明的眼神，他们总会齐齐转头，朝着李既明露出一模一样的微笑，这古怪诡异的场景让李既明没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问智群：“……这些都是你控制的人吗？”

“加入我的人。”智群纠正他，“我只是为了让你感到受欢迎罢了。既然你不喜欢，我让他们都消失好了。”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于是李既明看见几个人开始站起来收拾东西，离开海滩，随后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明显是年轻父母的夫妻一手拉着一个孩子离开，朋友们互相聊天着离开，还有老年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下沙滩，消失在堤坝背后。

这幅场景和李既明平日里见过的真人别无二样，若非他知道这些人都是智群控制的，他差点以为自己不过是闯入了某一天的平静生活。

李既明转头，发觉智群已经在前方停下了脚步，他把呼出的屏幕关闭，转过脸，独属于艾森的蓝眼睛在晚霞的抚摸下依旧足够美丽，像藏着一口散发着淡淡香味的香槟酒。

李既明的右手还脱力地垂在身侧，他显然也看到了被智群匆匆关闭的屏幕：“怎么，还有你也解决不了的事么？”

智群讥笑：“一群不自量力的蚂蚁罢了。”

他没有多提，反而说：“梅普尔庄园到了。”

李既明循着他的视线往海中看，发现原本应该是海底的地方堆着一片白色的废墟，那里应该是在地表的建筑，还能看见残留的草皮和倒塌的房屋与围栏，由于沉在海里多日，上面已经爬满了海草与青绿色的苔藓。建筑群的占地面积非常巨大，几乎像一座沉岛一样。

智群说：“没想到吧，梅普尔庄园是一座岛。后来联盟要求关闭庄园，珀西家族为了掩盖罪证，直接沉没了这座岛，对外的借口是修缮建筑。”

智群脚下踩着巡游板，扔给李既明一块：“走吧，米洛。”他故意咬着字，叫了这个久违的称呼。果然，李既明操作面板的左手明显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让我们看看你曾经为之付出生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