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念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河边走着,走过那排柳树,柳枝在风里摇晃。走过那个公交站台,站台上没有人,走过那家锁铺,锁铺的门关着。他走到那家面馆,面馆的门关着,灯灭了,老板娘回家了。
安念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没有上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白墙。从外面看,那面墙和别的墙一样。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面墙,站了很久。风吹过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明天。”他说。
然后安念上了楼。
他没有去那面墙。走到了窗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河。
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眼睛开始发涩。才转过身,走到床边,他了躺下来,没有关灯。
闭着眼睛。黑暗涌上来。他知道黑暗里有什么但安念没有去找它。他躺在黑暗里,等着睡意来,但睡意没有来。
他又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亮着,很刺眼。他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灯光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色光晕。
安念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只是他被一个声音吵醒,天已经亮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安念。”
安念坐了起来,天亮了。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楼下没有车。祝廷深还在医院。他想起昨天离开的时候,祝廷深说“好”。他转过身,走到那面白墙前。
把手放在墙上,把额头抵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阿念。”他叫了一声。
门开了。
安念往前走,走到那扇门前,门开着。
他走了进去。
“你来了。”阿念说。
“他住院了。”安念说。
“我知道。”
“他快死了。”
阿念没有说话。
安念向前走了一步。“你上次说,监狱裂了,他就裂了。你说补裂缝的人会裂得更快。”他停下来,声音有些颤抖。“我想知道全部。”
阿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全部?”阿念问。
“全部。”
阿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转过身,走到石壁前,把手放在墙上,石壁越来越亮,亮到安念不得不眯起眼睛。
“他叫念。”阿念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他活着的时候,做过一件事。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他不愿意带着它活下去。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起那件事。每天晚上睡着时,最后一个念头也是那件事。吃不下,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眼睛里全是血丝。有时候他站在窗户边,想跳下去。站在河边上,想走下去。他买了一瓶酒,把一整瓶药倒在手心里,看着那些白色的药片,最后把药片放回去了。不是因为想活,是因为不敢死。他觉得他没有资格死。他还欠着。”
“他做了什么?”
阿念没有回答。石壁上的光开始变化,出现了画面。祝廷深站在一个房间里,窗帘拉着,灯也没有开。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张照片。安念看不清照片上是谁。
祝廷深看着那张照片,他的肩膀在抖。然后他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光照进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站了很久。转过了身,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安念看不清写的是什么。祝廷深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画面消失了。
阿念收回手,石壁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把自己拆了。”阿念说。“他不知道怎么才能不记得那件事。只知道一个办法把自己拆了。把好的拆出来,把坏的拆出来。他自己留一个空壳,一个名字。祝廷深。”
安念蹲下来,蹲在石室的地上,把脸埋在手里。
“他把你造出来,让你活着。把所有的善良都给了你。所以你什么都不记得。你是他从自己身体里最干净的那一块。”
安念抬起头,看着阿念,脸上全是眼泪。“那你呢?”
阿念看着他。
“我是不干净的那一块。”阿念说。“他把所有的痛苦,记忆,恨都给了我。我记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