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
纪璇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北方的风迎面扑来,她打了个哆嗦。
出发的时候南方已经能穿短袖了,她一件薄衫加外套就上了飞机。落地才想起来看天气,四度。她在到达口打开行李箱,翻出羽绒服套上,旁边一个同样落地的大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默默把棉服从包里拽出来。
三月的北方还是冬天。树光秃秃的,天灰蒙蒙的,风吹在脸上像刀片。她打车回学校,一路上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别的。
离职办得很利落。人事说,纪同学回去好好学习,以后有机会再来。她笑着说好。那天她拿着实习证明,路过路竟成在办公室这边的固定工位,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然后走了。
回到学校,宿舍还是那间宿舍,室友也还是那几个。因为实习耽误了开学几周的课,她只能每天早出晚归,在教室、咖啡厅、宿舍三点间打转。
她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落在这个北方城市的某个角落,风吹一下就滚一滚,不知道往哪儿去。
这种时候就会想起路竟成。
没什么具体的事,就是想起来。
比如傍晚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她会想,他应该刚下班吧?会不会也走在某条路上?比如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她会想,他现在在干什么?加班还是已经睡了?比如月亮好的时候,她会跑下楼看一会儿,心想,他也看得见吧。
这种念头没什么用,也不会让她好过多少,但就是会冒出来。
她也不拦着。
离期中只有一周了,而她还没补完落下的章节。考前空空的大脑让她最近的生活糟透了,时常觉得天灰蒙蒙的。纪璇坐在操场角落的跳高垫上,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垮了。
他或许,也被工作上的事缠得不可脱身吧。熟悉的念头再次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这次却漾开了微小的涟漪。
仅仅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这个事实本身,就成了一种无声的安慰。想到他在世界的另一角,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望着同一片天空,纪璇的心安定下来。
这个世界有时候的确很让人讨厌,但想到他也在这个世界上努力的生活,纪璇就觉得,还可以再忍耐一下。
四月。
北方的春天来得晚,但总算来了。树开始冒芽,风没那么硬了,太阳晒着的时候有点暖。她把羽绒服收起来,换上薄一点的外套,但出门还得穿。
有天咖啡厅打烊之前,纪璇随手拿起一本旁边柜子里当做装饰的诗集。她翻开一页,看见张若虚的这首《春江花月夜》。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这句词不难懂:此刻虽不能相见,却愿随着月光,我的思念能伴你左右。
但她愣了一会儿。她的思念漫无边际,永无止境。它静静伫立在那里,在每一个有月光的夜晚变得清晰,像是在她的灵魂里立下了永垂不朽的碑。
她望向窗外的月亮,想到夜晚来临,它笼罩着自己,也笼罩着他。
怎么能说不幸福呢,你看,连月牙的形状也共享呢。至少,宇宙之大,天地辽阔,你可以更自由地怀念他了。她身体里的另一个自我安慰她。
五月。
终于热起来了。羽绒服彻底收进柜子里,白天出门一件长袖或者薄外套就够了。路边的树绿了,花也开了,有女生穿裙子,但早晚还得加件衣服。
周末她坐公交去公园散步。那趟公交她坐过很多次,路线熟得很,晃晃悠悠四十分钟,中间要过十几个站。她上车早,抢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看窗外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