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许峥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城东项目的总平面图。图纸上密密麻麻标着楼栋、道路、绿化、水体。人工湖画在东北角,一片蓝色的块面。旁边标注着“景观水体,约3200㎡”。
他盯着那片蓝色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支红笔,在人工湖的东北角,靠近岸线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里写了两个字:保留。
第二天,他把设计总监叫到办公室。
“这个地方,”他指着那个红圈,“加一棵桂花树。”
设计总监低头看了一眼:“许总,这个位置在湖岸坡地上,标高没问题,但桂花树怕水涝,排水要做特殊处理……”
“那就做。”
“好。树形有要求吗?”
许峥顿了一下。
“金桂,”他说,“冠幅三米以上。”
“好的。我让人去找。”
周荻的号码在他手机里躺了几天,还没有备注,即使他们已经私下约过了。
晚上许峥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周六下午,上次那个工作室。有空吗?”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吹了头发。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
“有。”
周六,许峥到的时候,周荻已经等在工作室门口了。
米白色的毛衣,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了,青春亮眼,倒是越来越符合她的年纪了。
“这次采了多少?”他下车看了一眼她手里提着的袋子。
“比上次多。”她笑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一点紧张,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约她。
许峥没解释,推开工作室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靠在一边看。反倒系上了围裙。
周荻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这么主动?”
“上次你说我搅得不好。”许峥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这次你看着。”
桂花倒进竹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挑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台面上。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和甜丝丝的暧昧。
熬糖的时候,许峥握着木勺慢慢地搅,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周荻就站在他旁边,但没有伸手去带他。
“这次对了。”她说。
许峥回头笑着说:“老师教得好。”
周荻把脸躲进了毛衣的领子里,似是这样就能藏住面上的羞红。
糖浆倒进模具里,等它冷却。周荻蹲在模具前,用手指戳了戳表面,还没硬。
她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忽然就不动了。
许峥低头看她。“周荻?”
她没抬头。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想到我奶奶了。”
“每年秋天,她都带我去村口那棵桂花树下摇花。”她说,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我在底下撑着布,她在旁边摇。桂花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满地都是。”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现在村子拆了,奶奶也没了。”
眼泪掉下来,落在模具旁边的台面上。
“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转过身,扑进了他怀里。
他把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哭什么。”他说,声音很低。
她没回答,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还在抖。眼泪洇湿了他的衬衫。
许峥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沉默了几秒。
“二号地块,”他说,“我规划进去一棵桂花树。”
周荻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就在人工湖东北角。”
周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人算计的光,只有一种淡淡的,暖暖的温柔。
她踮起脚,鼓起勇气凑过来亲他。
许峥没有躲,但他也没有深入。他微微偏头,嘴唇落在她的嘴角,轻轻地、很温柔地碰了一下,像是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然后他退开一点,微低下头,直视她的眼睛,拇指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周荻破涕为笑,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
“你本来就欺负我了。”她小声说。
许峥没接话,只是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桂花糖包了一大包,周荻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
许峥开车送她回家。车停在她家楼下,路灯昏黄。
“到了。”他说。
周荻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手指掐着油纸包的边角。
“我们还能再见吗?”
许峥低头看着那包糖,拇指在油纸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能留一块吗?”他问。
他抬起眼看她,认真的、小心地温柔询问。“毕竟我们一起做的。”
周荻怔了一秒,然后她笑了,笑的眼睛弯弯的。
“当然可以,”她说,“都给你也行。”
“不用,一块就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条手帕,铺在膝盖上,小心地拆开油纸包,从里面挑了一块形状最规整的桂花糖,放在手帕上,包好,递给他。
“这块最好。”她说。
许峥接过那小小的一块,托在手心里。
“上去吧。”
周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