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松雪从腰间取出玉箫,在放在嘴边前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偏头提醒:“我吹箫的技艺学得不精,各位若是介意,不妨将耳朵捂住,我再送他们一程。”
苏家弟子看到亭前雪的那一刻皆是一顿,大为震惊地看向明松雪。
传说这玉箫是明松雪除听霜外的第二件神器,自从它跟随着明松雪本人坠崖后,便消失于世。
这怕不是那次红南山围剿之后,亭前雪第一次亮相?
“你们不捂吗?”明松雪看向他们的眼神也有些复杂,“不捂我就吹了?”
他等了有一会儿,还是没人动,只是死死盯着他手上的亭前雪。
明松雪叹了口气。
行,你们自选的。
亭前雪被吹响,却没他所说的那么不精,在这首里偏偏很协调,轻柔带着长远的祝福,与虚晃在空中他那无处安放的灵力纠缠。
音符将它轻轻托起,雪白与蓝色的粒子在空中散开,轻而缓地落在这片土地上。
“哇……梅大娘,下雪了。”真儿稚嫩的嗓音混杂在轻缓的箫声中。
众人闻声试探地睁开眼,看见的不再是铺天的尘埃及满地黄土,是这世上最纯白洁净的霜雪,带着柔声的安慰,将冤魂拥抱,将温度传达到他们所思念之人的掌心。
“梅大娘,我看到我的阿爹阿娘了,他们在抱抱我。”
随后,它们仿佛收到某种指令,带着那些未能在活着时述说于口的爱意与未尽的遗憾向天边驶去,就如行驶在荒漠里的游子找到了回家的路,陷入深海困境的渔民看到了远岸上一盏等他们归家的星星灯火。
曲音渐渐弱下,霜雪带着最后一丝眷恋离开寺庙,原本堆积而起的尸山渐渐淡化,直至消失。
希望你们能带着所爱之人的祝福,奔赴来生。这一世的仇怨,我会为你们讨来公道。
世间万事,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这一世所受的委屈,来世,还请化成保佑你们的福气,愿平安幸福地度过一生。
明松雪缓缓睁开眼,将手里的亭前雪缓缓放下。
“松鼠。”
尘照青在身后叫他。
他回过头去,带着尚未从《安息曲》里剥离出的情绪,看向尘照青的目光透着些许委屈与隐忍。
那人笑了一下,亲昵地抬起手,如那三年每次夸奖他时一般,安抚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吹得很好,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好,能来做我的老师了。”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苏家长老摸着他那杂乱的胡须,一下看看苏自闲,一下看看明松雪,一步三回头地朝尘照青走去,“后生,你们究竟是谁啊,又有亭前雪又是知道听霜的。”
“莫不是……”他猛地想起什么,看向明松雪的目光霎时变得惊恐万分,颤抖着手指向那个靠着尘照青的绿色身影,“你就是那个邪……”
明松雪抬眸看向那长老,面如冰霜,带着无声的警告。
你再敢往下说一个字儿试试看。
长老愣了一秒,话到嘴边紧急转了个弯:“那个明松雪?”
明松雪:“不是。”
尘照青挑了挑眉,颇为意外地看向他。
苏自闲听到这个回答也愣了几秒,有些茫然地转过身来。
长老:“啊,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厉害,你太菜。”
长老:“……”
苏自闲:“……”
尘照青被他这话逗得没忍住,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边轻声笑了一下。
“还能是什么情况,亭前雪拂去了他们的怨念,现在应该在忘川河畔,准备过奈何桥了吧。”明松雪淡淡道。
“仙长,他们是不是……可以轮回转世了?”抱着真儿的那位大娘站在他的身后,兴奋地要哭出来。
真儿似是不理解大娘为何而哭,抬起那双鹌鹑大小的小手,轻轻地为大娘拭去脸上的泪珠。
干净美好的声音响起:“梅大娘,你不要哭,真儿给你擦眼泪。”
真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小小年纪,还不懂得什么是分离,便失去了双亲。好在,她还有一群朴实善良、有爱的“亲人”。
“生杀贪恋,亡者非自然离去,心里难免有执念,方才已经让他们见了最重要之人,心愿已了,执念即散,自然可前往轮回。”明松雪轻声安抚解释。
真儿听了这话,立马笑嘻嘻地回道:“阿爹阿娘刚才肯定来看我了,我看见他们了!”
看着面前的场景,明松雪不觉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总归觉得有些对不住。
“叹什么气?”尘照青在一旁看着他,轻声道,“你在山上三年,山下事从未插手,谁也不欠。就算有欠……”
他笑了笑,放轻了音量:“你也早还了。”
“松鼠。”
“嗯?”
“万事万物,不要画地为牢。”尘照青看着明松雪的眼睛,认真道,“你把自己困住了。”
“可是……”他还是有些迟疑。
“没有可是。”尘照青看向他的眼神坚定无比,他肯定道,“有些事你没做就是没做,天道会有判断。”
明松雪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说不出话来。
他睡了十年,在青鹭山顶练了三年,山下的人贬他为魔,山上之人教他解脱,听霜遗失十三年,却还背负着不属于它的污名。
或许他真的可以像尘照青说的那样,试试放过自己。
“亡者超度,尸体消失,然后呢?”苏家那小酒鬼咋咋呼呼地跑出来,拽着苏自闲的袖子哆哆嗦嗦地发问,“那些伤该怎么解释?你们说不是听霜,可这世上哪里还有像听霜一样寒气如此霸道的灵剑?”
澹月君闻言来了兴趣,靠在柱子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快融于夜色的那抹蓝色身影,懒懒开口:“对呀仙君,这世上听霜只有一柄,他们这问题你要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