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点点头,跟着他离开。
六、申正·对坐
回宫正司的路上,两人一直没说话。
走到宫正司门口,沈愈忽然停下来。
“你饿不饿?”
谢知微愣了一下。
沈愈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槐树:“那边有个亭子,挺凉快的。我让人送点吃的来,咱们坐一会儿?”
谢知微犹豫了一瞬,点点头。
亭子不大,石桌石凳,被槐树的阴影遮着,确实凉快。沈愈让随行的小厮去附近买些点心来,自己先坐下了。
谢知微在他对面坐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愈也没说话,只是靠在柱子上,看着远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知微,你有没有想过,你查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沈愈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是单纯的询问。
“我是说,”他继续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查出了真相,把那些人都绳之以法了,然后呢?”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然后我就可以去见我的家人了。”
沈愈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就没想过,活下来,看看你拼了命换来的那个世界?”
谢知微没有说话。
沈愈继续说:“我妹妹死的时候,我也这么想过。我想,她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可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我活着,是因为她希望我活着。她用自己的命换了别人的命,那些人活得越好,她就越高兴。我如果不好好活着,她岂不是白死了?”
谢知微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的一道裂纹。
“郑主事临死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他说,你父亲是个好官,你要替他……”
她没有说下去。
沈愈等着她,没有催。
过了很久,谢知微才继续说。
“可我替不了他。我没有他的本事,没有他的地位。我就是一个宫女,连出宫的自由都没有。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很多。”沈愈说,“你今天不就查出了一个案子?一个小太监死了,别人都不管,你管了。你找出他死的真相,找出凶手留下的痕迹。这难道不是本事?”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沈愈的目光很认真。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不是你的验尸本事,不是你查案的本事,而是你身上那股劲儿——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咬着牙往前走。摔倒了,爬起来;受伤了,忍着;没人帮你,你自己扛。这种劲儿,不是谁都有。”
谢知微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可我还是救不了郑主事。”她说,“他还是死了。”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知道郑主事为什么会帮你吗?”
谢知微看着他。
“因为他知道你父亲是个好官,他想替他还这个人情。他知道帮你可能会死,但他还是做了。你觉得他后悔吗?”
谢知微摇摇头。
“他当然不后悔。”沈愈说,“因为他做的这件事,是对的。就算他死了,这件事还是对的。你拿着他破译的那些东西,总有一天会用上。到时候,那些害人的人被绳之以法,那些死去的人得到公道——郑主事地下有知,只会高兴,不会后悔。”
谢知微攥紧拳头,没有说话。
沈愈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你这个人啊,心思太重。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总觉得别人的死是自己的错。可你也不想想,那些人愿意帮你,是因为他们觉得你值得帮。你要是垮了,他们才真的白帮了。”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沈愈的目光很温和,温和得让人想哭。
“沈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总能看到这些?”
沈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他说,“我妹妹死后,我用了整整三年才想明白这些事。那三年里,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做。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想通了——我不能白死,她也不能白死。我得替她活着,替她看着这个世道,能变好一点是一点。”
他顿了顿,又说:“你比我强。你只用了几天就想通了。你比我厉害。”
谢知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小厮买点心回来了,提着食盒,放在石桌上。沈愈接过来,打开,把几碟点心摆在谢知微面前。
“吃吧。饿着肚子想事情,容易钻牛角尖。”
谢知微看着那些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豌豆黄,都是宫里常见的。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甜得有点腻。
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沈愈也拿起一块,慢慢吃着。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石桌上,斑斑驳驳的。远处传来蝉鸣,一声一声,吵得人心烦,但在这亭子里坐着,又觉得没那么烦了。
谢知微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
“沈大人,”她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世上有公道吗?”
沈愈的手顿了顿,放下手里的点心,看着她。
“你问的,是哪种公道?”
“就是……做了坏事的人,会受到惩罚;死了的人,能瞑目。”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有,也没有。”
谢知微看着他。
沈愈继续说:“说没有,是因为这世上太多坏人活得好好的,太多好人死得不明不白。就像你父亲,就像郑主事,就像今天那个小太监——他们做了什么坏事?没有。可他们死了。那些害他们的人,还好端端地活着。”
谢知微没有说话。
“可要说有,”沈愈话锋一转,“是因为总有人在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公道。就像你,就像我,就像那些愿意帮忙的人。只要这些人还在,公道就还在。”
他顿了顿,看着谢知微的眼睛。
“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郑主事,有顾女官,有阿萝,还有我。我们都希望这个世道变好一点。我们都在帮你。这就够了。”
谢知微听着这些话,眼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点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愈。
“沈大人,如果有一天,我能做成一件事,让这个世道变好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你会帮我吗?”
沈愈看着她,笑了笑。
“我一直在帮你。”
谢知微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笑。
七、酉初·共鸣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半个时辰,把那一食盒的点心都吃完了。
谢知微很久没有这样坐着吃东西了。从谢府灭门到现在,她不是忙着查案,就是忙着验尸,连饭都是随便扒几口。像这样悠闲地坐着,和人一边吃一边聊,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沈愈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他说起他在都察院办过的案子,说起那些明明有证据却扳不倒的贪官,说起那些明明无辜却被冤枉的百姓。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愤世嫉俗,也没有怨天尤人,就像在讲一些很平常的事。
可谢知微听得出来,那些事,每一件都让他很难受。
“有一年,”他说,“我查到一个案子,一个知县贪墨赈灾款,害死了几百个灾民。我查了整整半年,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可最后呢?那知县的后台硬,找了人,把所有证据都毁了。那知县只被罢了官,回家享福去了。那几百个灾民,白死了。”
谢知微看着他。
沈愈的目光看着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从那时候起,我就想,要是有一个地方,只认证据,不认人,只讲法律,不讲人情,该有多好。”
谢知微心里一动。
只认证据,不认人。
只讲法律,不讲人情。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东西吗?
“沈大人,”她问,“你觉得,真有这样的地方吗?”
沈愈回过头,看着她。
“没有。”他说,“但我希望有。”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大晏开国的时候,太祖皇帝曾经设过一个衙门吗?”
谢知微摇摇头。
“叫‘理刑司’。”沈愈说,“专门审理那些牵扯到权贵的案子。那个衙门不受六部管辖,直接向皇帝负责。衙门里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个个刚正不阿。太祖皇帝说,只有这样,才能让老百姓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
“后来呢?”
“后来?”沈愈苦笑,“后来太宗皇帝登基,那个衙门就被撤了。因为那些权贵嫌它碍事,天天告状。太宗皇帝拗不过,就撤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如果现在还有这样的衙门,你会去吗?”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会。”他说,“就算累死,我也愿意。”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和她是同一类人。
他们都相信,这世上应该有公道。
他们都愿意,为了这个公道,付出一切。
“沈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轻,“我也是。”
沈愈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很干净,像春天里的阳光。
“我知道。”他说。
八、戌初·归途
天快黑的时候,两人才起身离开。
沈愈送她到宫正司门口,停下来。
“进去吧。今天的事,别跟人说。”
谢知微点点头,正要走,沈愈忽然又叫住她。
“知微。”
她回过头。
沈愈站在夕阳里,橘红色的光镀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你刚才问我,如果有一天,你能做成一件事,让这个世道变好一点点,我会不会帮你。”他说,“我现在回答你——会。不管那件事有多难,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帮你。”
谢知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愈笑了笑,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宫门。
九、亥初·夜思
那天晚上,谢知微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午在亭子里说的话。
“只认证据,不认人。只讲法律,不讲人情。”
“要是有一个这样的地方,该有多好。”
沈愈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她见过,在父亲的眼睛里见过。那是相信什么的人才有的光。
她想起父亲教她背的那些书——《洗冤录》《唐律疏议》《大晏刑统》。父亲说,这些书里写的,是规矩。规矩定好了,大家照着做,就不会乱。
可后来她发现,这世上很多人不守规矩。
那些不守规矩的人,不但没有受罚,反而活得很好。
而那些守规矩的人,却死了。
父亲死了。郑明远死了。今天那个小太监也死了。
他们有什么错?
他们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可是,谁能罚他们?
谁能让他们也尝尝死的滋味?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灰白的方框。她盯着那个方框,忽然想起郑明远抄的那些经卷。
那些经卷里,有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
地藏菩萨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她不懂佛经,但她记得那句话。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如果这世上没有公道,那就建一个公道。
如果没有人守规矩,那就立一个规矩。
她不知道怎么做。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埋在她心里最深的角落。
总有一天,它会发芽。
尾声·星火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微一直在整理郑明远的经卷。
她每天抽空去冷宫,给赵太妃送几本,念给她听。太妃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会安安静静地听,糊涂的时候会忽然抓住她的手,喊“荷花宴”“太子”。
谢知微每次都会多待一会儿,听她念叨那些词,试着从那些疯话里找到点线索。
有一天,太妃忽然清醒了一回。
她看着谢知微,目光清明得不像个疯子。
“你姓谢?”她问。
谢知微点点头。
太妃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爹是个好人。”
谢知微愣住了。
太妃没有再说话,又恢复了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嘴里开始念叨那些听不懂的词。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爹是个好人。
可好人,都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继续念经。
窗外,阳光正好。
她的声音在小小的佛堂里回荡,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那些经文,她不懂。
但她知道,郑明远抄这些经的时候,一定和她现在一样——心里想着那些死去的人,想着那些没做完的事。
她会替他把这些事做完。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