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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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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卯初·晨露

郑明远死后的第七天,谢知微开始整理他留下的那些经卷。

冷宫那边派人来问过几次,说赵太妃等着要经书,怎么郑主事这些日子不见人影?谢知微托人带话回去,只说郑主事病了,挪到城外养病去了,经卷她帮忙整理,回头让人送去。

那些经卷堆在库房的角落里,整整三大摞,全是郑明远这四年来抄的。每一本都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认真,从不逾矩。

谢知微一本一本地翻,翻到一半,从一本《法华经》里掉出一张纸条。

她捡起来看,上面是郑明远的字——

“丫头,有些事,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别难过。替我把经卷送到太妃那儿,她眼睛不好,你念给她听。她是个可怜人,能陪她说说话,也算是替我尽了心。”

谢知微攥着那张纸条,在库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这一边挪到那一边,她一动不动。

最后她把纸条折好,贴身收起来,继续翻那些经卷。

赵太妃。

她在冷宫待过好几个月,伺候过那位疯疯癫癫的太妃。太妃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会念经,糊涂的时候会喊“荷花宴”“太子”这些词。那时候她以为只是疯话,现在想来,那些话里,可能藏着什么秘密。

她把经卷整理好,用布包起来,准备抽空送去冷宫。

刚站起身,门被人推开,阿萝探进半个脑袋。

“知薇,顾姑姑让你去一趟验尸房,有个新送来的,让你看看。”

谢知微点点头,把经卷放好,跟着阿萝出去。

二、辰正·尸疑

验尸房里躺着一具年轻的尸体。

是个小太监,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躺在案板上,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像是在临死前想喊什么。

谢知微走过去,先看了看他的脸,又翻开他的眼皮,然后检查他的手脚。

顾挽秋站在旁边,抱着手臂,脸色不太好看。

“今儿早上,御花园的井里捞上来的。说是夜里失足掉进去的,巡逻的侍卫听见水响,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谢知微没说话,继续检查。

她把小太监的衣裳解开,查看他的身体。前胸后背都正常,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当她翻过他的身子,看他的后背时,手忽然停住了。

后颈的位置,有一小块淤青。

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用指腹按了按那块淤青,然后抬起头,看向顾挽秋。

“姑姑,这尸体是谁送来的?”

“浣衣局的人。”顾挽秋说,“今早发现的,说是御花园的井里,他们就近捞上来,就送咱们这儿了。”

谢知微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洗了洗手。

“这尸体的后颈有伤。”

顾挽秋的眉头皱了皱:“自己掉井里,撞的?”

“不是。”谢知微擦干手,走回来,“如果是掉下去的时候撞到井壁,伤应该在额头、脸、或者前胸。后颈的伤,除非他是倒着掉下去的——可谁倒着掉井?”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走到案板边,弯腰看了看那块淤青。

“那你说是什么?”

谢知微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检查了一遍小太监的手。

他的手指甲里有泥,但不是井底的淤泥,是那种干了的黄泥。他的鞋底也沾着同样的黄泥,已经干透了。

“姑姑,御花园的井边,有黄泥吗?”

顾挽秋愣了愣:“御花园的井边铺的都是青石板,哪有黄泥?”

谢知微点点头,又指了指小太监的衣裳。

“他穿的这件袍子,是新的。领口的针脚还没洗开,袖口也没有磨损。一个新来的小太监,穿这么新的袍子,半夜去御花园做什么?”

顾挽秋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是说……”

“他不是自己掉进去的。”谢知微说,“他是被人推下去的。后颈的伤,是被人从后面打晕或者按住的时候留下的。他指甲里的黄泥,鞋底的黄泥,说明他死前去过有黄泥的地方——宫里哪儿有黄泥?”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说:“北边,靠近冷宫那块,正在修园子,挖了不少土,这两天下雨,全是黄泥浆。”

谢知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挽秋和她对视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这事儿,你别管了。”

谢知微微微皱了皱眉:“姑姑——”

“我说别管了。”顾挽秋打断她,“一个小太监,死了就死了。你就算查出来是谁杀的,又能怎么样?把他交出去,让刑部去查?刑部那些人,会为了一个小太监去得罪人?”

谢知微没有说话。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想查,想找出真相,想让该死的人死。可这世上,不是所有该死的人都会死,也不是所有该活的人都能活。你明白吗?”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姑姑,如果有一天,有人杀了我,你也会这么说吗?”

顾挽秋愣住了。

谢知微继续说:“如果今天死的不是我,是阿萝,是别的什么人,你也会说‘死就死了,别管了’吗?”

顾挽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谢知微低下头,看着案板上那个年轻的脸。

他才十五六岁,和她弟弟差不多大。

他也有家人,也有盼着他回家的人吧?

可现在,他躺在这儿,冷冰冰的,眼睛半睁着,像是在问:为什么?

“姑姑,”她开口,声音很平静,“这尸体,我想再验一遍。可以吗?”

顾挽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验吧。验完了,该怎么报就怎么报。别扯上我。”

她说完,转身走了。

谢知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回过头,继续验那具尸体。

三、巳时·黄泥

谢知微在验尸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把小太监的衣裳一件一件脱下来,仔细检查每一寸布料。袍子是新的,里衣也是新的,连鞋都是新的——鞋底还没磨出印子,显然是刚穿上没几天。

一个新来的小太监,穿这么新的衣裳,半夜去御花园,然后被人推下井。

这不合常理。

她把那些衣裳叠好放在一边,又开始检查他的身体。

后颈的淤青,她用手指量了量,大概三指宽,形状有点奇怪——不是圆形的,也不是条状的,而是有点不规则,像是指印。

她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像。

是指印。

是人的手指用力按下去留下的指印。

她拿出纸笔,把那个淤青的形状描下来。描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人的手指,如果用力按下去,会在皮肤上留下什么样的痕迹?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然后用力按在桌上,又抬起来。

桌上什么也没有。

但皮肤和桌子不一样。皮肤会凹陷,会留下红印,如果按得足够用力,还会留下淤青。淤青的形状,就是手指的形状。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张描下来的图。

三根手指的指印——拇指、食指、中指。按得很用力,所以指腹的形状很清晰。

凶手是从后面袭击的,用右手,一把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按进水里。

或者按晕了之后,再扔进井里。

她放下那张纸,继续检查。

小太监的指甲缝里有黄泥,已经干了,一抠就掉下来。她把那些黄泥收集起来,包在一张纸里。鞋底的黄泥也刮了一些,同样包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把尸体重新穿好衣裳,盖上白布,然后走出验尸房。

阿萝正蹲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出来,蹦起来跑过来。

“怎么样?验完了?”

谢知微点点头,把手里那包黄泥递给她。

“阿萝,你知道北边修园子的地方,现在还有人在干活吗?”

阿萝想了想:“好像有吧。我前几天路过,还看见几个工匠在那儿挖土。怎么了?”

谢知微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帮我去看看,那儿今天有没有人来过?有没有什么异常?”

阿萝眨了眨眼:“你让我去查案子啊?”

“不是查案子,就是去看看。”谢知微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她,“帮我跑一趟,回来给你买糖吃。”

阿萝接过铜板,撇撇嘴:“我才不吃糖呢,我又不是小孩子。”说着却已经把铜板揣进怀里,蹦蹦跳跳地跑了。

谢知微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翘。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黄泥。

如果她的推测是对的,那小太监死前去过修园子的地方。他在那儿见过什么人,然后被人灭口。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杀他?

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

四、午正·偶遇

阿萝去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一看见谢知微就拉着她往角落里躲。

“知薇知薇,我跟你说,那边真的有情况!”

谢知微心里一紧:“什么情况?”

“我去了修园子的地方,那儿确实有人在干活,就两个工匠,在挖沟。我问他们这两天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太监,他们都说没有。但我偷偷绕到后头看了看——”她压低声音,“后头有个窝棚,里头住着人。我看见有人从窝棚里出来,穿着灰衣裳,鬼鬼祟祟的,一看见我就躲回去了。”

谢知微的心跳快了一拍。

“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就看了一眼,没看清。”阿萝摇摇头,“不过我看见他脚上穿的鞋,是宫里的那种靴子。”

宫里的靴子。

那人是宫里的太监。

一个太监,躲在修园子的窝棚里,鬼鬼祟祟的,看见人就躲。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阿萝,这事你别跟人说。我去看看。”

阿萝瞪大眼睛:“你一个人去?不行不行,万一出事呢?我跟你去!”

“不用。”谢知微按住她,“你去反而引人注意。我一个人,悄悄地去看一眼就回来。”

阿萝还想说什么,谢知微已经转身走了。

她沿着宫道往北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知微姑娘?”

她回过头,看见沈愈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摞卷宗,正朝她走过来。

“沈大人?”她愣了一下,“您怎么在这儿?”

沈愈走到她面前,笑了笑:“去刑部送文书,路过这儿。你这是要去哪儿?”

谢知微犹豫了一瞬,然后压低声音说:“北边修园子的地方,有点事,想去看看。”

沈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点头:“我陪你去。”

谢知微愣了愣:“沈大人……”

“别说了,走吧。”沈愈已经往前走了,“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谢知微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每次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五、未时·窝棚

北边修园子的地方,比谢知微想象的要偏僻。

绕过冷宫的西墙,再走一炷香的工夫,才看见那片被围起来的工地。围墙是临时搭的竹篱笆,里头堆着砖石木料,还有两个工匠在挖沟。

沈愈和谢知微绕到工地后面,果然看见一个窝棚。

窝棚搭在墙根底下,用几块破木板拼的,顶上盖着茅草,看着摇摇欲坠。窝棚的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听不见动静。

沈愈朝谢知微使了个眼色,让她跟在后面,自己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沈愈伸手推门,门没闩,一推就开了。

窝棚里空无一人。

但地上有痕迹——有人刚离开不久,脚印还是新的。窝棚角落里铺着一床破被褥,被褥上还有余温。旁边扔着几个馒头,已经干硬了,还有一个缺了口的碗,碗里还有半碗水。

谢知微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看那些脚印。

脚印是靴子印,确实是宫里太监穿的那种靴子。鞋底的花纹清晰,说明这人刚离开不久,顶多一炷香的工夫。

她抬起头,看向沈愈。

“跑了。”

沈愈点点头,目光在窝棚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是什么?”

谢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窝棚最里头的角落里,有一堆杂物,破布烂衫堆在一起。那堆杂物底下,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

她走过去,扒开那堆杂物。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皱了,上头没有字,封口还封着,没拆开过。她拿起信,翻过来看了看,然后递给沈愈。

沈愈接过,打开信封,抽出里头的信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谢知微凑过去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事已办妥,人已处理。后续按计划行事。赏银明日送到老地方。”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但那个笔迹,谢知微认得。

是周有福的字。

她见过周有福写字。那天他来试探她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名册,她瞥见过一眼。那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有几个笔画很有特点——比如“事”字那一横,会往上翘。

这封信上的“事”字,那一横就是往上翘的。

“周有福。”她低声说。

沈愈看着她,目光凝重。

“你确定?”

谢知微点点头。

沈愈把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这信我拿着。万一有用。”他顿了顿,看向谢知微,“那个被杀的小太监,你查出什么了?”

谢知微把验尸的结果告诉他,还有那些黄泥。

沈愈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觉得,这个小太监的死,和凝香居的事有关吗?”

谢知微摇摇头:“不知道。但周有福杀的人,多半和睿亲王有关。”

沈愈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走出窝棚,沈愈把门掩上,又看了一眼周围。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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