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西域边缘,楼兰古镇。
风沙漫天的边陲小镇,土黄色的夯土房屋歪歪斜斜挤在一起,街上行人寥寥,都用厚布裹着头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楚清璃四人坐在镇上唯一的客栈二楼,窗外是昏黄的天空和永不停歇的风沙。
“不能再往前了。”林小月摊开地图,指尖点在一处标记上,“前面就是‘死亡沙海’,没有向导,我们走不出去。”
阿七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短刃,忽然道:“我妹妹最后的传信,是从这里往西三百里的‘鬼哭岭’发出的。她说血煞门的人在追她,她要去那里找……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顾云舟问。
“没说。”阿七摇头,眼神黯淡,“传信符只有三息时间,她只说了位置,就断了。”
楚清璃看向顾云舟手中的赤红玉佩——炎阳玉感应佩。这一路走来,玉佩从未亮过,说明炎阳玉至少还在百里之外。
“鬼哭岭……”林小月沉吟,“我爹的笔记里提过这个地方。说是百年前,有支商队在那里挖出了赤红色的古玉,结果一夜之间全队暴毙,尸体都化作了沙土。后来有武者去探查,也都没回来。当地人叫它‘噬魂岭’。”
“炎阳玉可能就在那里。”顾云舟道,“至阳宝玉,若无封印,散发的阳气足以焚毁普通人的魂魄。那些暴毙的人,可能是被玉中阳气灼烧了神魂。”
楚清璃握紧胸前的月牙玉佩。她能感觉到,离西域越近,玉佩的反应就越明显。昨夜月下修炼时,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赤红的古城,燃烧的宫殿,还有宫殿深处,那团跳动的火焰。
“我们得去鬼哭岭。”她说,“不仅要找阿七的妹妹,也要找炎阳玉。我爹的伤,等不了太久。”
楚正阳被暂时安置在楼兰镇的一个隐秘院落,由林小月留下的药和阵法保护。但封魂印只能维持三月,如今已过去半月。
“去可以。”顾云舟看向阿七,“但你要说实话。你妹妹去鬼哭岭,真的只是为了躲避血煞门的追杀?”
阿七擦刀的动作一顿。
客栈房间里,油灯的火苗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良久,他放下短刃,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叠的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糙,但标注详尽。地图中心,正是鬼哭岭。而岭中心,画着一枚赤红宝玉的图案。
“三年前,我叛出血煞门前,偷了他们的‘西域秘宝图’。”阿七声音低沉,“图上标注了七处可能存在天行玉的地点。鬼哭岭,是其中之一。”
楚清璃瞳孔一缩:“血煞门也在找天行玉?”
“一直在找。”阿七点头,“三百年前月神宫覆灭,七玉散落天下。血煞门主不知从哪得知,集齐七玉可复活上古魔尊,便一直暗中搜寻。这三百年来,他们已经找到了两枚——玄阴玉和青木玉。”
“那炎阳玉……”
“是他们要找的第三枚。”阿七指向地图,“鬼哭岭的标记是三年前画的,当时血煞门已经派人探查过三次,每次都全军覆没。所以他们暂时放弃了,转而去寻其他玉。但我妹妹不知从哪得知这个消息,以为鬼哭岭安全,才逃往那里。”
他苦笑:“她不知道,血煞门从未真正放弃。这次她暴露行踪,恐怕……血煞门的人也会去。”
房间里一片沉默。
窗外,风沙呼啸,如鬼哭狼嚎。
“所以鬼哭岭现在,可能有血煞门的人,可能有炎阳玉,也可能有你妹妹。”顾云舟总结,“而我们必须去。”
“是。”阿七重重点头,“但我不会勉强你们。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可以在这里等我——”
“说什么傻话。”林小月拍了他肩膀一下,“都一起走到这儿了,还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楚清璃也道:“炎阳玉我必须拿到。你妹妹,能救则救。”
顾云舟没说话,只是收剑起身:“我去准备水和干粮。明天日出前出发。”
“等等。”阿七叫住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四枚暗红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味。
“这是‘血煞丹’。”他说,“血煞门秘药,服下后一炷香内,可强行提升三成实力,但药效过后会虚弱三日。我偷的,只有四颗。”
顾云舟皱眉:“魔道丹药,副作用太大。”
“我知道。”阿七将木盒推给楚清璃,“但鬼哭岭凶险,必要时……保命用。”
楚清璃接过木盒,看向阿七。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少年,此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恳求。
他在害怕。害怕妹妹已遭不测,害怕此去是绝路,害怕……连累他们。
“阿七。”楚清璃轻声道,“我们会找到你妹妹的。我保证。”
阿七喉结滚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谢谢。”
*
当夜,楚清璃独自坐在客栈屋顶,望着西域特有的、低垂的星空。这里的月亮似乎比中原更大更亮,月光洒在无垠的沙海上,泛着银白的冷光。
胸前的玉佩在月光下微微发烫。她能感觉到,灵枢深处那第一重锁的裂痕,在月华温养下,已松动近半。实力也从开脉中阶,稳步向高阶迈进。
“静心诀练得如何?”
顾云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提着两囊水,跃上屋顶,在她身侧坐下。
“还好。”楚清璃接过水囊,“月华流转顺畅多了,但灵枢的裂痕……也在扩大。”
“正常。”顾云舟仰头喝了口水,“锁松则力增,力增则封印松动。这是无解的循环,除非你彻底解开封——但那样,心魔也会提前苏醒。”
楚清璃沉默片刻,忽然问:“顾云舟,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什么?”
“明知解开封印会放出心魔,但不解开,父亲会死,自己也永远无法掌控真正的力量。”她转头看他,“你会怎么选?”
顾云舟看着远方沙海,许久才道:“我没有选择。守印人的咒印从出生就刻在血脉里,使命从不由我决定。但你不同。”
“我有什么不同?”
“你可以选。”顾云舟看向她,月光在他眼中映出清冷的光,“选继续封印,做个普通人,或许能平安一生。选解开封印,掌控力量,但要背负心魔反噬的风险。选哪条路,都在你。”
“那你会希望我选哪条?”
顾云舟沉默了。
风卷着沙粒,掠过屋顶,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希望你选第三条路。”他最终说,“集齐七玉,以玉中至纯灵力净化心魔,走出一条前人未走之路。这条路最难,也最险,但——”
他顿了顿:“但如果是你,或许能走通。”
楚清璃笑了:“你对我就这么有信心?”
“不是信心。”顾云舟摇头,“是观察。这半个月,我看你练功、对敌、照顾你爹,还有对待林小月和阿七的方式。你心性坚韧,却不偏执。遇险能冷静,遇弱不欺凌。月璃宫主当年若有你这份心境……”
他没说完,但楚清璃懂了。
月璃宫主当年,或许就是太过追求武道极致,太过偏执,才会被心魔所困,最终不得不自碎灵枢封印。
“顾云舟。”她轻声问,“如果……如果我最后还是被心魔侵蚀,你会杀我吗?”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顾云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将囊中水一饮而尽,然后抬手,腕间的银色残月印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守印人戒律第一条:月神血脉若入魔,必诛之,以绝后患。”他声音平静,“但我爹临终前,还说了另一句话。”
“什么话?”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真到了那一天……用你的心去选,而不是用戒律去判’。”顾云舟看向她,“所以,我会尽力不让你走到那一步。但若真到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可能会先违反戒律,再以死谢罪吧。”
楚清璃心头一颤。
“别说傻话。”她别过脸,耳根发烫,“我们都不会死。要一起找到炎阳玉,治好我爹,救出阿七的妹妹,然后……一起游历江湖。”
“嗯。”顾云舟应了一声,又补充,“还要找齐七玉,净化心魔,解开我的咒印。事情还很多。”
两人相视一笑。
月光下,沙海无垠,前路漫漫。但这一刻,楚清璃觉得,只要有人同行,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
*
次日拂晓,四人离开楼兰镇,向西进入死亡沙海。
起初还有零星的骆驼刺和枯草,越往西走,生命痕迹越少。到正午时,目之所及只有无边的黄沙,在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的热浪。
“水省着点喝。”林小月抹了把汗,小脸晒得通红,“按这速度,至少还要走两天才能到鬼哭岭。”
阿七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在沙丘的背阴面。他的身法在沙地上依旧轻盈,几乎不留脚印。
“有情况。”他忽然停下,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沙土。
沙土中,混着暗红色的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