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说,我条件好。能出成绩。”
停了。
“我想过去。”
陈庆阳没说话。弥晏的拇指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没有节奏,就是划着。
“但去了,就不能每天早上叫你了。”
弥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不能放学一起走。不能课间回头看你。不能台风天陪你。”
停了。海浪涌上来,退下去。
“我舍不得。”
三个字。弥晏说完就把头低下去了。盯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月光照在他后颈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照成银色。
陈庆阳看着他。弥晏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漫上去。月光照在上面,把绒毛照成银色的,细细的,软软的。
他没有说话。把弥晏的手握紧了一点。手指穿过弥晏的指缝,扣住了。弥晏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也扣紧了。两个人就这么握着,看着海面。月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弥晏。”
“嗯。”
“你刚才说舍不得。”陈庆阳看着海面。月光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舍不得什么。”
弥晏没有回答。拇指在陈庆阳手背上停住了。
“舍不得每天早上不能叫我。舍不得放学不能一起走。舍不得课间回头看不见我。舍不得台风天不能陪我。”陈庆阳把弥晏说过的话,一句一句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背诵一篇很长的课文。“还舍不得什么。”
沉默。海浪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远处有海鸟叫了一声,尖尖的,被海风吹散了。
“舍不得你。”
弥晏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海浪声盖过去。像从喉咙里直接递出来的,没有经过嘴巴。
陈庆阳没有转头。他看着海面。月光在海面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把弥晏的手握得更紧了。弥晏的手心有汗,温温的,贴着他的掌心。
“我也是。”
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弥晏差点没听见。但弥晏听见了。他偏过头,看着陈庆阳。陈庆阳没有看他,看着海面。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白,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地颤着。
弥晏没有问“你也是什么”。他知道。就像他知道陈庆阳抽屉里那瓶矿泉水是常温的,知道陈庆阳台风天会怕,知道陈庆阳站在跑道边抱着他的外套手指攥得发白,知道陈庆阳把金牌藏在抽屉最里面每天晚上拿出来摸。他都知道。
他把陈庆阳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个人坐在礁石上。海浪一阵一阵的,月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远处渔船灯又亮起来了,小小的一盏,在海面上晃。他们就这么坐着,握着手,看着海。没有说以后,没有说明天。没有说中考之后会怎样,高中会不会在同一所学校,大学会不会在同一个城市。那些太远了,远到看不清。但有一件事是清的——此时此刻,这双手,这个人。
过了很久。月亮往西边挪了一截。海面上的银光窄了,从一大片变成一条细细的带子。
弥晏站起来。“走吧。回去睡。”
陈庆阳被他拉着站起来。礁石上的余温从裤子上慢慢散掉。两个人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靠得很近。月光照在上面,把脚印的边缘照成银色。潮水正在涨,一点一点地往沙滩上漫。最前面的浪头碰到脚印边缘,脚印化掉了。先化掉浅的那串,然后是深的那串。沙面重新变得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到陈庆阳家门口,弥晏停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很长。
“进去。睡一会儿。”
陈庆阳点点头。他没动。弥晏也没走。两个人站在门口,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
“弥晏。”
“嗯。”
“你说的那些话。明天考完试,还算数吗。”
弥晏看着他。月光在弥晏眼睛里亮了一下。
“算。”
陈庆阳笑了。很小的弧度,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那道水线。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去。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
弥晏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月光把他的轮廓勾成银色。
“明天早上我来叫你。”弥晏说。
“好。”
弥晏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拖在石板路上。拐过巷子尽头的时候,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月光照成银色,晃了一下,被木麻黄的树影吞掉了。陈庆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
他推开门,走进去。奶奶还在睡,呼噜声一起一伏。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章鱼。七条腿,趴在墙角。月光照在上面,把它照得很淡。
他想起弥晏说的话。“舍不得你。”三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海浪声盖过去。他把手伸到枕头边,碰到那枚虎斑贝。沿着纹路慢慢划过去。一圈,又一圈。贝壳在掌心里,凉的。慢慢变暖了。
他闭上眼。海浪声远远的,一下一下的,像呼吸。
明天早上弥晏会来叫他。明天早上他会推开门。明天早上他会跟上去,隔着半步。明天早上他会把步子迈大一点,踩进弥晏的影子里。
他一直都知道。从初一开学第一天,弥晏把矿泉水放在他抽屉里的时候,他就知道。不是那种“知道”,是另一种——说不出来,但放在心里。和那枚金牌放在一起,和虎斑贝放在一起,和半瓶没喝完的汽水放在一起。
他没有给它起过名字。今晚也没有。但弥晏说了“舍不得你”。他说了“我也是”。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