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前夜,陈庆阳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那只章鱼身上。七条腿,趴在墙角,一动不动。他看了它很久,久到那只章鱼好像在动——不是真的动,是看久了眼睛花了的那种动。
明天考语文。后天数学。大后天英语。他把考试科目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肥皂的味道。奶奶白天洗的,晒了一下午,闻着像阳光。他闭上眼。
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在黑暗里画出一小方蓝白色的光。弥晏的短信,两个字:睡了。
不是问句。陈述。和陈庆阳说“你拒绝了”一样的语气。
没。他回了一个字。发送。
隔了几秒。出来。
陈庆阳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快了一下。他从床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穿上拖鞋。奶奶的房间黑着,呼噜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一起一伏。他推开院门。
弥晏站在月光里。靠着门框,手插在口袋里。月光把他的轮廓勾成银色——深蓝色的棉袄被照成灰蓝色,拉链头断了半截,垂在领口下面。头发被月光照成很淡的金色,后脑勺那撮翘着,和每天早上一样。看见陈庆阳出来,他站直了。
“海边。”一个字。
陈庆阳没问为什么。带上门,跟着他走。
巷子里很安静。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踩上去沙沙的。两边的墙影投在地上,把巷子切成明明暗暗的长条。猫蹲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被月光照成银色。眼睛亮了一下,又灭了。远处有狗叫了一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叫了两声就不叫了。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带着远处渔船的马达声。突突突的,越来越远。
弥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很长,从脚底一直拖到墙根。陈庆阳跟在后面,低头看着那道影子。他踩上去。踩到肩膀的位置。下一步又踩到了。隔着半步。和每天早上一样。
他没有加快步子。就这样走着。
走到海边的时候,月亮正悬在海面上。海面很平,没有风。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从月亮底下一直铺到沙滩边。浪很小,一道一道的,涌上来,退下去。声音很轻,像呼吸。
弥晏在礁石上坐下。礁石被太阳晒了一天,隔着裤子能感觉到余温。陈庆阳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和看台风那天一样,和在巷口分汽水那天一样。
海浪一阵一阵的。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礁石上,一高一低,被礁石的棱角切得断断续续。
陈庆阳没有看弥晏。他看着海。月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晶晶的,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碎玻璃。他想起那个声音。很久没想了。不是不想,是想起来的时候不再害怕了。
“弥晏。”
“嗯。”
“明天考试了。”
“嗯。”
沉默。海浪涌上来,退下去。远处的渔船灯亮着,小小的一盏,在海面上晃。
“你紧张吗。”弥晏问。
陈庆阳想了想。“有一点。”
弥晏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心很热,和每次一样。陈庆阳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弥晏的手指比他长一截,把他的整个手都包住了。月光照在手背上,把两个人的手照成同一种颜色。
“考完就好了。”弥晏说。声音很轻,被海浪声切了一半。
陈庆阳没说话。他看着海面。那片碎银还在晃。他想起初一开学第一天,弥晏坐在他旁边,抽屉里放着一瓶矿泉水。常温的。想起台风天,弥晏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粿煎。想起运动会,弥晏冲线后抬起头看他,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想起冷战那几天,院门口是空的。想起体校教练来的那天,弥晏说“你在哪,我在哪”。
他忽然想,这些事,弥晏都记得吗。
“弥晏。”
“嗯。”
“你记得初一开学第一天吗。”
弥晏偏过头看他。月光在弥晏眼睛里,像海水退潮后留在礁石坑里的那一小洼水,亮了一下。
“记得。”
“你放了矿泉水在我抽屉里。常温的。”
弥晏没说话。拇指在陈庆阳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你记得台风天吗。”
“记得。”
“你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拎着粿煎。”
“粿煎凉了。”
“我吃完了。”
海浪涌上来,退下去。远处的渔船灯灭了。海面暗了一块。
“你记得运动会吗。”弥晏问。
陈庆阳偏过头。弥晏看着他,目光很深。
“记得。你冲线的时候抬头看我。汗水流进眼睛里。你眨了一下眼。”
“你站在跑道边。抱着我的外套。”
“外套上都是你的味道。”
弥晏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陈庆阳,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陈庆阳等着。海浪声填满了沉默。过了很久,弥晏开口。
“体校的事。”
陈庆阳的手指在弥晏手心里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