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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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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停。继续走。步子比平时快。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围巾在书包里,他没有拿出来戴。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到教室的时候,弥晏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他低着头在翻课本,翻了两页,又翻回去。陈庆阳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弥晏没抬头。课本上的字,不知道他看进去了没有。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翻开教案,开始讲一元一次方程。移项要变号,等号两边要平衡。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吱的声音。陈庆阳盯着黑板,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偏过头。弥晏在看着黑板,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一圈,停一下。掉了,捡起来,又转。他没有往这边看。

陈庆阳把头转回去。手指抠着课桌边缘的毛刺。毛刺扎进指甲缝里,有一点疼。

下课的时候,沈伟杰跑过来。“中午吃啥?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早上路过厨房闻到了!”

陈庆阳没说话。弥晏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走。棉袄的衣角擦过陈庆阳的课桌边缘。

“弥哥你去哪?”沈伟杰喊。

弥晏没应。身影消失在走廊上。

沈伟杰看看门口,又看看陈庆阳。“你们俩咋了?”

“没什么。”

沈伟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在陈庆阳旁边坐下来,没再叽叽喳喳。手指在桌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忍不住了。“是不是吵架了?”

陈庆阳摇头。

上课铃又响了。弥晏踩着铃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放在桌上,没喝。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陈庆阳看着那瓶水。瓶盖没拧开过。弥晏以前都会带两瓶的。一瓶给他,一瓶自己喝。他低下头,把课本翻到下一页。那一页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课桌抽屉里还有上周弥晏放的那瓶矿泉水,没喝完,瓶身上落了一层灰。

放学的时候,陈庆阳在座位上收拾书包。拉链拉了两下没拉上,卡住了。他使劲一拽,拉链头差点扯掉。弥晏已经走了。背影在走廊上晃了一下,被夕阳拉得很长。深蓝色的棉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沈伟杰走过来,小声问:“你跟弥哥到底咋了?”

“没有。”

“那他怎么……”

“不知道。”陈庆阳背上书包。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没扶。走出教室的时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橙红色。

他一个人走回家。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太阳晒了一下午,隔着鞋底能感觉到余温。路边的猫看见他,跳上墙头跑了。走到弥晏家门口,他停了一下。院门关着。堂屋的灯亮着,蓝萍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弥清雅在院子里收衣服,嘴里哼着歌。没有弥晏。

他继续走。石板路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第二天。第三天。

弥晏都没来叫他。

每天早上陈庆阳推开门,院门口都是空的。晨光照在石板路上,把露水照得亮晶晶的。没有人靠着门框,没有人手里转着狗尾巴草,没有人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

到教室的时候弥晏已经在了。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有时候翻课本,有时候趴着。课间不在座位上,不知道去哪了。上课铃响才回来,手里有时候拿着水,有时候什么都没有。放学的时候走得很快,背影在走廊上晃一下就没了。不揉他头发了。不看他的眼睛。不和他说话。

陈庆阳坐在座位上,能感觉到弥晏的视线有时候落在自己后背上,热热的。但一回头,弥晏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木麻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问,但弥晏说“没事”。他们之间有个默契——弥晏不想说的,他就不问。可他希望弥晏能说出来。

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章鱼。七条腿。月光照在上面,把它照得很淡。他把手伸到枕头边,碰到那枚虎斑贝。沿着纹路慢慢划过去。一圈,又一圈。弥晏为什么不理他了?他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肥皂的味道,粗糙,但闻着安心。他把贝壳握在手心里。凉的。慢慢变暖了。弥晏的手心一直是热的。揉他头发的时候,握他手的时候,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的时候。都是热的。

他闭上眼。睡不着。

第四天。课间。

陈庆阳坐在座位上,盯着课本。那一页是语文书,《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已经看了三天了,还没翻过去。

沈伟杰从外面跑进来,一屁股坐在弥晏的座位上。“庆阳,我问你个事。”

“嗯。”

“你跟弥哥是不是因为那个学长吵架的?”沈伟杰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初三那个,姓张的。”

陈庆阳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他老来找你。送你回家。给你送资料。”沈伟杰说,“弥哥是不是看见了?”

陈庆阳没说话。他想起那天——张昭文拍了拍他的肩。他转头的时候,弥晏站在巷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们。那时候弥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没看清。现在想起来,那是从没见过的。

“弥哥那是吃醋了。”沈伟杰说。

陈庆阳的喉咙里堵着。不会吧。他在心里说。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不确定。不确定弥晏是不是真的会因为他跟别人说话就不高兴。不确定弥晏是不是真的在乎他到那种程度。他不敢确定。

沈伟杰叹了口气。“你去跟他说清楚呗。就说那个学长只是给你送资料,你跟他没什么。”

陈庆阳低下头。手指抠着书页边缘。纸张被抠出一道印子。“他不会听的。”

“你不试怎么知道。”

陈庆阳没说话。他不敢。怕走到弥晏面前,弥晏看他一眼,转身走了。怕弥晏说“没事”,然后继续不理他。怕确认弥晏真的在生他的气,而他连为什么都搞不明白。

沈伟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看弥哥这几天也不好受。”

他走了。陈庆阳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木麻黄的叶子被风吹起来,打着旋。有一片贴在窗户上,停留了几秒,又被风卷走了。他想起弥晏揉他头发的时候。手心的温度,手指的力道,停在他头发上的那一下。已经四天没有过了。

那天晚上,陈庆阳回到家,奶奶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他径直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铁盒子上。他坐在床边,把铁盒子打开。金牌包在蓝布里,露出一角。他摸了摸那道划痕。弥晏比赛时留下的。

他想起运动会那天,弥晏冲线后抬起头看他的样子。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想起车上弥晏说“你在看”,三个字,声音很轻,被引擎声盖过去一半。

他把金牌握在手心里。凉的。慢慢变暖了。

明天。明天如果弥晏还不来叫他,他就去找他。不是去问“你为什么生气”,就是去找他。和平时一样。弥晏不说,他就不问。但他可以不问地站在那儿。就像弥晏一直做的那样。

他把金牌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牡丹花被月光照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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