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之后,日子照常过。
弥晏的两枚金牌被学校挂在荣誉室里,和锦旗挂在一起。玻璃柜子,里面铺着红绒布,金牌放在正中间。有时候陈庆阳经过荣誉室,会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一眼。金牌还在那儿,被红绒布衬着,亮亮的。他没有进去过。
他那一枚被他藏在抽屉最里面。用旧校服上剪下来的蓝布包了两层,塞在铁盒子底下。铁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那种,盖子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里面还有几样东西——一枚虎斑贝,几张成绩单,半瓶没喝完的汽水,汽水瓶盖单独放在角落里,瓶盖上有一圈锈。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会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把金牌从布里取出来。摸一摸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比赛时和另一枚金牌碰撞留下的。摸完了,再包好放回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铁盒子的牡丹花上。
他没告诉任何人。
这是他的。弥晏给他的。
十二月,天冷了。
海风不再是黏糊糊的咸腥,是干的,硬的。刮在脸上像被砂纸轻轻擦过。巷子里的石板路每天早上都结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滑的。墙头的猫也不蹲墙头了,缩在墙角,把身体团成一个球,尾巴搭在鼻子上。陈庆阳每天早上推开门,都缩着脖子,把校服领子竖起来。
弥晏还是那个时间等在院门口。靠着门框,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拉链头断了半截。看见陈庆阳出来,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蓝色的,针织的,边角被洗得有点起球了。绕在陈庆阳脖子上。一圈,两圈。然后转身往前走。
“我不冷。”陈庆阳说。声音被围巾裹住,闷闷的。
弥晏没回头。“戴着。”
围巾上有弥晏的温度,温温的,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海盐味、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陈庆阳把下巴埋进围巾里。经过王燕婶家门口的时候,小黄从门缝里探出头,叫了一声,又缩回去了。太冷了,狗都不愿意出来。
那天放学,张昭文又来了。
陈庆阳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张昭文站在榕树下。气根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他穿着初三的深蓝色校服,和别人不一样。书包带子只背了一边,手里拿着一沓复印件,纸边被风吹得哗哗响。看见陈庆阳,笑着招手。
“陈庆阳,正好。”他把手里的复印件递过来。“市里有个作文比赛,老师推荐你参加。这是往年的获奖作品,我帮你复印了一份。你拿回去看看。”
陈庆阳接过来。纸张是热的,刚从复印机里出来不久,带着墨粉的味道。第一页上印着一篇作文,标题是《海边的清晨》,作者是某个他不认识的名字。“谢谢学长。”
“不用谢。”张昭文笑了笑,“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学弟。上次那篇《我的家乡》拿到初三来当范文,我们语文老师念了两遍。”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人的眼睛,语气很认真。
陈庆阳把复印件折好,塞进书包里。纸张边缘割了一下手指,很轻。
“走吧,我送你回去。”张昭文看了看校门口的人流,“正好顺路。上次给你的入团申请表填好了吗?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陈庆阳偏过头。校门口的人很多,穿各种颜色校服的学生往外涌,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弥晏站在花坛边上,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正看着他。隔着来来往往的人,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弥晏转身走了。
背影混进人群里。深蓝色的棉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晃了一下,被几个抱着篮球的男生挡住了。陈庆阳站在原地,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想追上去,脚没动。张昭文还在旁边等着。
“走啊。”张昭文说。
陈庆阳跟着他走。一直回头看。人群里没有深蓝色的棉袄。
路上,张昭文说了很多。说作文比赛的截止日期是下学期开学,说往年获奖的题目大多是写家乡写亲情的,说你那篇《我的家乡》可以再改改拿去参赛。又说入团的事,说推荐信他已经写好了,等申请表交上去就行。陈庆阳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张昭文的话吹散了一半。他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脖子上没有围巾,风直接灌进来,凉飕飕的。
走到巷口,陈庆阳停下。
“到了。”
张昭文看了看巷子里面。石板路被风吹得发白,两边墙上爬满了枯掉的爬墙虎,只剩下灰褐色的藤,贴着墙,像血管。“行。”他拍了拍陈庆阳的肩,手落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有事联系。作文好好写,拿个奖回来。”
他转身走了。深蓝色的校服在灰扑扑的巷子里越来越远,拐过弯,被木麻黄挡住了。
陈庆阳往家走。书包里的复印件硌着后背。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
弥晏站在那儿。
靠着院门,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不知道站了多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拖得很长。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额前几根翘着,他没有拨。耳朵尖冻得发红。
“弥晏。”
弥晏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面亮亮的,但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我在听”的亮,是另一种。更深,更沉。像退潮后的海面,看着平,底下有东西在涌。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你怎么在这。”陈庆阳走过去。
弥晏没回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路灯的镇流器在头顶嗡嗡响。
“他送你回来的。”
不是问句。声音比平时低,被风吹散了一半。呼出的白气飘过来,散在陈庆阳脸上。
陈庆阳愣了一下。“他说顺路。给了作文比赛的资料,还有入团的事。”
弥晏没说话。转过身,往巷子里走。步子不快,但很重。棉袄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石板路在他脚下发出闷闷的声响。
陈庆阳跟上去。“弥晏。”
弥晏没停。陈庆阳追上去,走到他旁边。弥晏没看他,看着前方的路。侧脸被路灯照着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那里微微鼓着。
“弥晏,你怎么了。”
弥晏停下来。背对着他。路灯把弥晏的影子投在陈庆阳身上,把他整个人罩住了。影子的边缘被风吹得有点模糊。
“没事。”两个字。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更快了。棉袄的衣角甩了一下,拐过巷子尽头,被木麻黄的树影吞掉了。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路灯照成金色,晃了一下,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从巷口灌进来,呜呜的。远处有狗叫了一声。谁家的电视还开着,隐隐约约的,在放晚间新闻。
陈庆阳站在那儿。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脖子上没有围巾。他站了很久,直到路灯底下飞虫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晃得他眼睛酸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堂屋里,奶奶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他径直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把铁盒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打开。金牌包在蓝布里,露出一角。他摸了摸那道划痕。弥晏比赛时留下的。他想起弥晏站在巷口的样子,手插在口袋里,耳朵冻得发红。问他“他送你回来的”,声音很低。
他把金牌握在手心里。凉的。慢慢变暖了。
第二天早上,弥晏没来叫他。
陈庆阳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巷子染成橙红色。石板路上的霜被太阳一照,化成薄薄的水,亮晶晶的。王燕婶家的门开了,小黄跑出来,在墙根撒了泡尿,看了他一眼,又跑回去了。隔壁阿婆出来倒垃圾,拎着红色塑料袋,看见他说“阳啊,还不去上学”。他说“就去了”。
一个人往学校走。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滑的。经过弥晏家门口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院门关着。堂屋的灯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里面。厨房的烟囱冒着烟,蓝萍在里面做早饭。铁锅碰撞的声音叮当响了一下,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