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台风要在附近沿海登陆。
那天早上,天就阴了。云层压得很低,海面上灰蒙蒙一片,看不见平时那条海平线。风一阵一阵的,吹得巷子里的晾衣绳呜呜响。学校通知停课。
陈庆阳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奶奶在屋里收拾东西,说要趁台风还没来,去姑姑家住几天。
“阳啊,你跟阿嫲一起去。”
“阿嫲,我不去了。家里得有人看着。”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她知道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劝不动。
“门窗我都关好了。水、吃的、蜡烛都备着。”奶奶絮絮叨叨的,“有事给隔壁阿婆打电话,给弥晏家打……”
“知道了。阿嫲你路上小心。”
奶奶拎着包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庆阳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收进来,把花盆搬到屋檐下,把门窗检查了一遍。做完这些,他站在堂屋里,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
风越来越大。雨还没来,但空气里已经有那种潮湿的、带着腥味的气息。
手机响了。弥晏的短信:门窗关了没。
嗯。
蜡烛有没有。
有。
吃的呢。
有。
隔了一会儿,弥晏又发:我忙完过去。
陈庆阳盯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别来。发送。
弥晏没回。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风从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下午三点,雨来了。
不是慢慢下,是突然泼下来的。哗的一声,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填满。风把雨吹得斜着飞,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隔壁的铁皮房顶被砸得震耳欲聋,完全听不到其他声音。
电停了。陈庆阳点了一根蜡烛。
花窗开始漏水。先是堂屋那边,一滴一滴的,从花窗的孔里吹进来。后来厨房也开始漏了。再后来他房间的床上也湿了一块。
他把被子搬到沙发上,去找盆和桶接水。水顺着墙壁流下来,流到桶里,流到盆里,只有一点点。大部分还是流到地上。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听着盆里的滴水声。世界变得很小,只剩下这间屋子。
他又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不会真的来了吧。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隔壁房间的门被风吹开了,砰的一声。他跑过去关,风顶着他,差点关不上。树枝被吹断的声音,竹林的噼啪声,什么东西被吹翻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突然有点怕。不是怕台风。是怕一个人。
门响了。不是风吹的那种响,是有人在敲。
陈庆阳跳起来,跑到门口。
“弥晏?”
“开门。”
那个声音,隔着风雨,他还是听得出来。他拉开门。
弥晏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滴着水。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脸色有点白。但眼睛亮亮的。
“你是傻子吗……”
“让开。”弥晏往里走,“我要被淋死了。”
陈庆阳关上门。弥晏站在堂屋里,水滴了一地。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开始脱外套。陈庆阳跑去拿毛巾。
“你怎么真的来了。”他把毛巾递过去,“不是让你别来吗。危险不知道吗。”
“你说别来我就别来。”弥晏接过毛巾擦头发,“那我还听你的。”
陈庆阳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堵在喉咙口。
弥晏把毛巾搭在肩上,开始脱T恤。衣服往上一掀,露出一截腰。陈庆阳移开视线。
“你衣服在我柜子里。自己拿。”
弥晏去翻衣柜。陈庆阳盯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湿漉漉的,后颈上有一道晒出来的分界线。
弥晏换好衣服,打开袋子。“我妈做的粿煎,还有包子。刚拿的时候还热,被雨淋了一下,还凑合。”
他把粿煎递过来。陈庆阳接住。手指碰到弥晏的手指,冰的。
“弥晏。”
“嗯。”
“你是傻子吗。”他的声音有点抖,“台风天雨这么大。你看看外面水沟是不是淹了。等会儿感冒了怎么办。”
弥晏看着他。外面的风雨声很大,屋子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弥晏伸手,把他额前被雨水溅湿的头发拨开。
“怕你一个人。”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雨声盖过去。
陈庆阳低下头。眼眶很酸。他没有哭。他很久不哭了。
弥晏的手停在他头发上,没有收回去。
“吃东西。”弥晏说。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粿煎和包子。粿煎还是温的,甜的,糯的。包子是肉馅的,皮有点凉了,肉馅还是香的。陈庆阳吃得很慢。
弥晏吃得快,几口就吃完了一个。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陈庆阳吃。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弥晏没回答。继续看。
陈庆阳低下头,假装专心吃东西。耳根有点热。
吃完东西,弥晏去检查门窗。陈庆阳跟在他后面,看他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这扇窗有点松。”弥晏指着他房间那扇窗,“胶带有没有。”
“有。”
陈庆阳去拿。弥晏把窗户关紧,在缝隙处贴了几道。
“好了。”
陈庆阳站在旁边,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