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杨城这座标准的北方城市而言，冬日里的阳光一向是奢侈品，钟表指针刚刚转过18点，暮色已至。

四个人拍摄完成后，又在家里一起打了扑克，玩了桌游，直到言念察觉外面天色将晚，准备起身告别。

程颂兄妹俩纷纷提出要留言念在家一起吃晚饭，可言念实在不愿麻烦两位老人家，于是目光在左右为难间投向了温如玉。

而后温如玉完美地接收到了言念的求助信号。

“没关系，不用勉强，既然是我麻烦言念过来的，那理应我去送一下她。”

随后温如玉拿起已经整理好放在桌上的工具箱，看着言念说道：“那我们走吧。”

“好。”言念连忙点头，又向程颂兄妹俩道别之后，跟着温如玉出了门。

走出楼门时，依旧是温如玉先将门推开撑着，待言念出去后，自己再随之走出将门关上。

言念对他笑着道了声谢，随后两人一路无言，慢慢并肩走到了小区门口。

临出小区时，言念停下脚步，转过身对温如玉手中拎着的工具箱伸出了一只手：“就送到这里吧。”

温如玉随之停下，转头看向言念，手上却不见丝毫动静。

“天要黑了。”温如玉语气稀松平常，仿佛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言念明白他的意思。

“没关系的，现在时间还早，而且一路上都有灯。”言念解释道。

温如玉依旧看着言念，半响后问道：“是会觉得不自在吗？”

“嗯？什么？”言念有些不明白温如玉指的是什么。

温如玉看着言念有些茫然的神色，接着换了一个更清楚的表达。

“如果我送你回家的话，你会觉得不自在吗？”

言念这下反应了过来，连忙解释道：“不是不自在，而是觉得不好意思，这路上一来一回怕耽误你的时间，况且晚上又这么冷。”

“没关系，也不耽误，对我来说这是应该的。”

温如玉说完没等言念反应过来，就自然而然地侧了侧头示意她一起走。

言念无法，但还是说了声“麻烦你

了”。

“不麻烦，走吧。”

天幕渐晚，路灯相继亮起，失去太阳后的冬日如坠冰原，寒风凌冽刺骨，削得人无力抵抗。

“咳……咳咳”

一阵风吹过，言念顿觉咽喉有如针刺般痛痒难耐，即使特意穿了高领毛衣也于事无补。

一路上都将不适强忍下去，可此刻还是败下阵来，言念不得不暂时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不停闷咳起来。

温如玉见状，瞬间察觉到应该是风的缘故，于是单膝一弯，当即蹲在了言念面前，阻挡迎面而来的寒风，同时摸了摸口袋。

发现自己并没有带口罩时，他转头四处张望了一番，发现马路斜对面正有一家药店。

于是他先快速确认了一下两人周围是绝对安全的环境，然后俯身对言念说了一声“等我”后，就起身迈步向药店跑去了。

言念此刻暂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听到温如玉的话后下意识抬头看，结果只看到他逐渐跑远的背影。

待温如玉买完口罩返回时，言念状态已经缓和了很多，至少不是咳到连话都讲不出。

温如玉连忙拆下一只N95医用口罩递给了言念，言念接过戴好后，眨了眨咳出些泪花的眼睛，视线恢复清明后，她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温如玉见状，下意识微微抬起了手，护在言念的身侧，防止她因为腿麻而站不稳。

缓了片刻后，咽喉的针刺感慢慢消失，言念抬眼看向温如玉，见他正俯着身，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神色中的担忧未消。

为了表明自己没事，言念轻轻摇了摇头，口罩上方的双眼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温如玉看着言念因为咳嗽而湿润泛红的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言念眨了下眼，肯定地点了点头，并且轻轻地说了句：“好多了，谢谢你。”

鉴于言念目前的状况，温如玉没有再继续询问什么，而是弯腰提起了脚边的工具箱。

而之后，温如玉一向平缓的步伐开始迈得更大了些，以确保能始终走在言念斜侧方，这样多少可以为其阻挡迎面而来的风。

两人一路无言，只有温如玉时不时侧头看去的目光。

直到两人走进小区，走到言念家所在单元楼的转角处时，言念以为温如玉会像之前一样到此止步。

但是没有。

温如玉甚至一点停顿都没有，只是神色自如地继续往前走着。

言念感到有些意外，但也只是意外，并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不过很快，令她更加意外的事发生了，准确来说，是一个人的到来令她始料未及。

“言念。”

言念浑身一怔，脚步随之顿住，反应了半晌都没回过头来。

声音已经熟悉到根本不需要辨认，让言念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一年前。

只是那时，每次这道声音响起的时候，自己都是一个人，而这次，身边多了温如玉。

温如玉当然听到了这个声音，也察觉到了言念明显的愣怔，但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看向了言念。

半晌，言念轻叹一口气，慢慢转身回头，望向那个独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温如玉随之看去，只见对方逆光而立，看不清眉眼，只一眼辨认出是个劲瘦高挑的男生，身形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的样子。

言念始终安静地看着对方，没有开口，也没有挪动脚步，而对方似乎也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彼此对视、僵持着。

片刻后，言念率先转过身看向温如玉，由于带着口罩，温如玉只能通过她的眼睛来判断情绪的变化。

然而，言念此刻的眼神与平常无异，眼尾依旧微微弯起，目光明亮柔和，就像每一次与自己的对视那样。

可温如玉就是下意识觉得，言念的状态有些不对劲，而不对劲的源头就是那声异常低沉的呼喊。

于是他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言念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缓缓开口：

“谢谢你送我回来，也谢谢你帮我买口罩，回去的路上要注意安全。”

温如玉静静地与她对视半晌，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一个人可以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言念没想到温如玉竟然看出了什么，瞳孔不由得微微睁大，顿了片刻后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的，别担心。”

言念没有解释任何，也没有直接回答温如玉的问题，只是语气里带着些宽慰。

即使再担心，温如玉也知道自己并不适合再待下去，那样恐怕会让言念陷入为难的境地，况且言念此刻的状态并不算好，随时可能再次咳嗽起来。

于是他点点头，将手中提着的工具箱递给了言念，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未拆封的N95口罩也递了过去。

还没等言念再次出声，温如玉率先开口说道：“不用谢，更不要觉得有负担，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注意安全。”

最后，温如玉对言念轻轻笑了一下：“我先走了，我们下次见。”

言念看着温如玉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转角处，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口罩，在心底默默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