檬恩接过柚一的手机,不能完全看懂上面的日文,但能看见那张海报——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光。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这种幸福感来得太满、太突然了,满到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之前和渝可见面,两个人还说起这部电影,说着看不了真的好想哭。没想到啊……居然,就有机会能看了。
她捂住嘴巴,但是眼睛亮亮的:“Really? Can we really go?”(真的可以吗?)
“Of course,”柚一说,语气轻松又笃定,“And you came over at 6:09 today. So even if you have to leave right after the movie… we'll still have the whole film together.”(当然可以啊。而且今天你过来的时候才六点零九,也就是说,就算是你看完电影要赶回去,我们肯定也有一部电影的时间。)
檬恩把手机还给柚一的时候,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点面粉,干了的,细细地附在指腹和指甲缝里。柚一也看见了。他把那两个带不走的便当盒放到一边,说:“Wait here. I'll get you a tissue.”(等一下我去给你拿一下纸巾。)
檬恩没有等他。她忽然想搞个怪——不知道哪里来的淘气劲儿,她把手上那点面粉揉开,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柚一的后背。面粉印子落在他黑色的卫衣上,浅浅的,像一小片雾。她得逞地笑出了声。
柚一被她拍得回过头。檬恩把两只手摊开给他看,笑嘻嘻的:“See? All clean now. No need for tissues.”(不用啦,已经干净啦。)她晃了晃干净的手心,顺便朝他招了招手,“Thank you for arranging this. I can't believe I actually get to watch it at the same time as you.”(谢谢你的安排,我居然能和你同时间看到电影。)
她转身准备走。柚一没有放她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纸巾拿过来了,一只手撑开檬恩的手掌,另一只手拿着纸巾,认认真真地擦她手指上残留的那一点点面粉。那点面粉本来就不多了,他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手指地擦。
“I'm really looking forward to watching it with you,”他说,语气轻轻的。(我也很期待和你一起去看电影啊。)
檬恩的手被他握着擦的时候,大脑还处在“居然能看这部电影了”的亢奋状态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有多亲密。她只觉得——嗯,擦得真干净。等柚一擦完,她抽回手,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镜子,一步跨进去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The 25th?”她说,“See you then?”(25号,不见不散?)
柚一站在镜子外面,点了点头:“See you then. You have to come.”(不见不散。你一定要过来。)
“I will!”檬恩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带着笑,“I'll definitely come!”(我肯定过来!一定会过来!)
看见檬恩的身影消失在镜面里,柚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光幕渐渐平息,镜面恢复了安静的、铜绿色的沉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间还残留着一点点面粉,是刚刚给她擦手时候沾上的。
檬恩走得轻轻松松,什么也带不走。那两个便当盒还好好地放在桌上,饺子整整齐齐地码着,点心盒子上的布结也没有解开过。柚一看着它们,心里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之后给她寄相机内存卡的时候,一定要顺便寄很多好吃的。把她这些带不走的,一样一样都补上。
是的,相机内存卡其实已经被他拿下来了。那天檬恩过来的时候,相机就一直都是自己在拿,他给她拍了很多照片,她却在开心之余丧气地说:“镜子会洗去一切记录,照片只是此刻被记录,还是带不走。”他记得纸飞机在飞过去之后把他的留言“洗”掉了,他明白那种隐隐的失望。他那个时候就想——那我换一种方式“穿行”吧,用邮寄的,物理方式也可以抵达你身边。
只不过这件事他一直没说。他想让她收到的时候惊喜一下,所以一直在想:要怎么样才能知道她的地址呢?也就是这样,他想办法收集关于她地址的一切信息。
但是他能用来找线索的东西太少了。那个蛋糕包装袋算一个。上面印着“Y城”的字样。他还是靠着翻译软件才把上面的地址看懂了一个大概。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了。
Y城,一份来自某个小镇的点心,一个中国人的名字,一个跨不过去的光幕。他知道她住在中国的某座城市里,但具体在哪里,他完全不知道。但是他不觉得被造化弄人刁难了,因为他更感谢檬恩是真实存在的,她真正地和自己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想到这里,柚一心里有一点庆幸。而且,他还有另一种庆幸——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部电影的海报。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原来她真的很喜欢日本的动漫电影啊。真好。
柚一从镜子里收回目光,本来已经转身准备走了。路过镜子的时候,脚步忽然自己慢了下来。
他想起刚才檬恩拍他后背的那一下——不重,带着点淘气的轻快,像小猫伸爪子勾了一下又缩回去。他站在镜子前,情不自禁地抿了抿嘴唇。然后伸出手,反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像是想隔着卫衣感受那个触碰的位置。镜子冷冷地照着,他侧过头去看——镜面上映出一个浅浅的、白色的面粉手指印,不大,印在他的黑色卫衣上,很清晰。他盯着那个手印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卫衣脱了下来,拎在手里。他伸手贴上那个手印,掌心覆上去,手指展开,比了比大小。她的手比他小很多,但是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