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一的旅行计划写得满满当当，足足两页。檬恩一页一页地翻，越看越想笑。
第一站，去一个古社里看灯，坐着木船去看夜晚的樱花——时间标注得很清楚，连船票价格都查好了。
第二站，夜逛临京塔，檬恩看见他在那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夜景”二字，然后又画了一个塔的形状，塔顶上画了一轮弯弯的月亮。檬恩看到这里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第三站，是深夜食堂和巷子里的烤肉店。他在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用箭头连起来写了一个“both”，意思大概是到时候再看。烤肉那一页画了一个冒着热气的烤炉。
檬恩还注意到一个小细节，柚一在“烤肉”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画，小小的对话框里写着“What if we run into someone I know？”（如果遇见认识的人怎么办？）然后自己又回答了一句：“Just say you're a friend.”（就说是朋友。）
接下来是密密麻麻的交通和时间安排。几点从家里出发，坐什么车，转哪条线，到哪个站下车，步行几分钟——全都写得清清楚楚。门票的价格、是否需要预约、预约电话是多少，也一一列在旁边。檬恩甚至还看到了“备用方案”三个字，后面跟着好几行小字，显然连天气不好或者活动临时取消的情况都考虑过了。
最让檬恩意外的是最后一页。柚一画了一个月相表，从当天到之后一周的月亮能见度都标了出来，旁边写着“Best night for mirror travel?”（是不是最适合穿行的夜晚？）还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和一个竖起来的大拇指。
两页笔记，满满当当的。偶尔还能看见他用细细的笔画的小地图，街道、河流、桥梁，全都一丝不苟。建筑系的学生，画图果然好看。
檬恩低着头翻了好久，柚一就安静地坐在对面，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她的表情。她没有说话，但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放下来。
她想起了自己的那个笔记本。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她也是像这样，花了整整几天的时间，写满了五页攻略。想去的地方，想吃的东西，想看的风景，每一页都认认真真地贴了便利贴，画了路线图。可是后来，因为母亲的病情，那个旅行最终没有成行。那个笔记本被她收进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翻开过。
她看着眼前柚一的笔记，忽然觉得——被人这样用心地对待，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虽然自己还没有答应，他就已经把最可行的方案都计划好了。
“You really thought this through,”檬恩轻声说，手指轻轻点了点那页关于月亮的笔记。（你真的想得很周全。）
柚一笑了笑，没有邀功，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她看完。
“好啊。我和你去。”
檬恩自己都没想到回答得这么快，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而且……好像也没有想收回来。
“I'm not sure what I need to prepare for your festival,”她补充道。（我不太确定你们的节日需要准备什么。）
柚一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又笃定：“You just need to show up. I'll take care of the rest.”（你人来就好了，剩下的交给我。）
檬恩点点头。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在这边看手表，都显示晚上八点多。差不多再过一会儿，奶奶就该泡脚然后回房间了。
“My grandmother is still watching TV in the living room,”她说，“I should go. She might look for me. I'll come find you tomorrow.”（我奶奶还在客厅看电视，我担心她找我。我先过去，明天我过来找你。）
她转身准备走。
柚一在身后认真地补了一句：“Promise me. Tomorrow, at this time, you'll come find me.”（明天这个时候，你一定要来找我喔。）
檬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透过窗户落进来，把整个日式小屋染成安静的颜色。她忽然觉得这里像一个难得栖息的秘密基地，藏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
她看了一眼柚一墙上的时钟。晚上九点。但自己的手表显示的是中国时间，才八点。
“Is ten-thirty okay?”她问。（明天十点半可以吗？）“If it's nine o'clock here, it's only eight on my side. My grandmother hasn't rested yet. I don't want her to wonder where I am.”（如果是日本九点，我那边还在八点，我奶奶还没有休息，我担心她找不到我。）
柚一想了想：“Okay. Ten o'clock. See you then.”（那十点，不见不散。）
檬恩笑了：“You mean ten-thirty for you. For me, it's nine-thirty. China is one hour behind Japan.”（你是十点半，我是九点半，北京时间比日本慢一个小时。）
柚一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Oh——you're right! I didn't think of that. Okay, ten-thirty my time, nine-thirty yours.”（对啊，我才想到这个。那就我的十点半，你的九点半。）
檬恩忽然有点担心：“Isn't that too late? Will it affect your travel plans?”（会不会太晚了，影响到一些旅行计划？）
柚一摇摇头，语气很安定：“It's fine. I planned everything for nighttime from the beginning. And I don't really want to run into too many people.”他看着她，声音轻了一点，“I'll be with you the whole time. Don't worry.”（没关系。我一开始的计划就是夜里的项目。而且我也不想遇见很多人。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檬恩点点头，弯腰去抱饭团。
她刚把猫抱起来，柚一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在试探什么。
“Actually……”他说，“I've been drawing in my room after dinner lately. If the moon is out, and if you're not busy……you can come over. Any time.”（其实，最近我晚饭后都在屋子里画画。如果刚刚好有月色，刚刚好你不忙，都可以过来。）
檬恩抬起头看他，没说话。
他赶紧又解释了一句：“No one really comes to my room. Everyone stays in the main house with my grandfather. I'm in the back. It's quiet.”（我的屋子一般没有人过来。大家都在院子那边的客厅陪着爷爷，我在院子后面这里，没什么人。）
檬恩安静地听完了。她心里隐约期待过这个答案，但他说出来的这些也足够了——安静，不会被打扰，随时可以来。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猫抱紧了一点，看着柚一的眼睛，用日语轻轻说了一句：“また明日。”（明天见。）
柚一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檬恩转身走进了镜子里。光幕轻轻一晃，她的影子就消失了。
柚一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女孩说的是日语！不是英语，是日语！
他后知后觉地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