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写信的时候也并不能确认对方的生死,甚至也不确定自己的弟弟能否把信顺利带回中国。
可是他还是无法控制地,在信里藏了一些很私密的话,那些没说完的话。
“你还记得1935年秋天,在千叶县(聂先生追悼大会上)我第一次见你,你说我是日本人,不想和我过多交流,我却没完没了地向你解释‘我出现在这里,就代表了我本人的立场’。后来我们终于能正常交流,你说你想学建筑,因为你想给中国盖漂亮的房子。我说我想学农学,因为我家乡的稻田总是欠收。在日本两年,好像还是度过了很多愉快的日子。直到那天你风尘仆仆跑过来告诉我要归国的消息,你说,‘以后我们各自回去了,可以互相写信,告诉你我盖的房子,告诉我你种的稻子’”虽然我们最终都没能写信,但是我相信,我们交流了很多次,或许是梦里又或许是更高一层的精神纬度里。
他回忆那些琐碎的、温暖的细节。这些细节在他心里存了十年,每一个都像石头上的刻痕一样清晰。
他写,在欧洲的夜晚,他拿出当年在辩论大会上被日本报社拍下的辩论学生的黑白合影,看着上面两个年轻的脸,不敢相信,到了今天,居然能有一点点希望能够印证当时两个人的理想。他坚信战争因素绝不会长久地控制两国发展,一定等到春暖花开再相见。“如果今天我们因为战争而分开,那有一天我们也一定会因为战争结束而见面。”
仿佛是提及了这些东西,就直接默认了对方还在世上一样。会小心翼翼地问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我不敢问你太多。我怕听到答案。但我又想知道——那次分别后,你安全回到中国了吗?你的家人……还好吗?你还在学建筑吗?还是战争让你做了别的事?你有没有……受过伤?”
他会在这些问题后面加上括号,写“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说”。他知道战争留给人的有些伤口是没法开口的,但他还是想问,因为他想拼凑出你十年的样子,想把你从“1937年的傅辛荷小姐”变成一个完整的、活到现在的人。
他最坦白地交代他在欧洲的“逃离”。
“我说过的,我绝不会因为战争因素踏入中国。为了学业,我去了欧洲。我想,如果我去了,我要么变成杀人的人,要么被关进监狱。我选择了逃跑。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因此看不起我。有时候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但我真的做不到——拿枪对着别人的脸,或者说我无法面对别人的生命。”
他详细写自己在欧洲半工半读的日子,他如何躲避日本领事馆的征兵通知,写他如何在深夜收听短波收音机,听到日本战败的消息时,一个人哭了很久。那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虚脱。
“战争结束了。我准备回到日本,去重建我的故乡。因为战争,我的故乡房子还是塌的,田还是荒的……我回到故乡之后,要种树。我想,如果有一天,还能相见,或许你能再一次来日本,我会带你去上野公园——那里的红叶,应该还是和1935年一样好看。或者,如果我去中国……你会愿意给我当导游吗?”然后默默补充,不过如今的我来到中国,或许比回家更难了。因为你们的中国是一个团结的国家,所以我越发希望你还活着。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我们还能通信吗?我们还能……像1935年那样,坐在一起说话吗?
最后一页:最轻最轻的——“我在欧洲没有恋爱,没有结婚。”
这是一个微妙的部分。他在信的末尾,用很轻的笔触写。
明明是那么别出心裁的一句话,他却写得这么轻,他怕这个话题一下子太沉重,压坏了前面的所有话。
两万多字,其实就是一颗心,摊开来给你看。
他在信里问的每一个问题,都不是为了“知道答案”,而是为了让你知道:这十二年,他没有忘记你。他记得你十七岁的样子,记得你的梦想,记得你们一起看过的红叶。
无论如何,在1947年那个仍然充满不确定性的冬天,这两万多字能从层层加固的信封中面世,本身就是一种奇迹——证明两个人在战争和仇恨的洪流里,都有好好活下来,都还记得1935年的秋天。
而收到这封信的傅辛荷,拿着这沓厚厚的信纸,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读了一个晚上,然后第二天早上,开始想着如果回信。该回什么,或许一页纸,或许两万字。
在两个人所属的国家战争结束后,收到如此诚挚的信件,他们好像大梦初醒,仿佛久别重逢。
她思考了整整一个季节。居然等到了一个契机。彼时,官方渠道受困于内战,活动有限,而以梁思成、杨廷宝为代表的建筑师,当时均未赴日,不过学界仍有人组织了“中国驻日代表团”,以民间学术交流的名义申请到日本进行短暂的考察。而傅辛荷苦苦纠结的去或不去,突然如有神助般有了回应。
于是在1948年初,傅辛荷在得到哥哥和弟弟的同意之后,整理了自己的积蓄,下定决心再次前往日本。不过她并非只身一人,这一次他们一行一共12人,甚至有些人之前就来过日本。也就是这一次,她带上了“星月镜”中的“星镜”。
跟随团队主要目的是考察和协助,完成了本职工作之后,于千辛万苦中,两个人最终还是见了一面。
此时的寒川君,已经32岁,在那个年代来看,甚至都儿女双全了。好像到了日本真正地完成工作之后才会恍然大悟,自己是不是有点冲动了。过去那一整个季节的思考还是不够。还是不够。
她抵达他的故乡却没有找到他。好像是过去他在欧洲疯狂寻找中国留学生的消息一样,她也捡起日语开始找人。在外面考察是很费脚力的工作,幸好是费脚力的工作’。
在结束工作准备离开日本的倒数第四天,她看见他了。也不是在别人的帮助之下看见的。就是和同伴突然看见一棵很高的树,想在下面坐了坐,然后他就跳下来了。
看见她在日本出现时,原和寒川简直不可思议,欣喜若狂。谁都知道这风雨飘摇中见一面有多不容易。
她其实也是开心的,认出来后,她居然在躲避。匆忙捡起衣服和手机,居然往临时的住宿点跑去。
一行过来的两个男士明白了刚刚两个人为什么突然搞了一出重逢的戏码,还像看热闹一样。小声用中文说:“她家人答应她让她过来日本一趟,就是因为要断她的念想,让她安安心心嫁人,没想到这个日本人还活着。”
他们以为他没听懂,说得越来越得意。毕竟那时候的想法很局限,特别是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作为普通人就觉得不合时宜。
他在欧洲遇见傅辛竹的时候是倒数第二年,两个人几乎同吃同住,即便有一些字真的不会写,但他能听懂别人的简单交流。他不会争论、发表见解,甚至在他得知她还活着,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信件是不是抒发了太多情感,是不是许诺了太多不切实际的东西。他已经在懊悔了,不是她突然跑走令他懊悔,也不是她同行之人三言两语令他懊悔,是她坐在树下,而他在树上(就是地位不对等的意思)。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她,甚至更多的牵扯只是让她不得不孑然一身,在那个年代那个国家,她不结婚,等一个自己也不确定的未来,会感到难过。他知道他不可以将她留下。
他跟随她的同伴来到了她们考察团暂时住宿的地方,看见了洗了把脸的她,面容还是一样好看。但是她不懂,其实他刚刚看见她灰头土脸的样子,也好看,甚至比现在好看。
他给考察团带了很多生活物品,然后明白了他们的来意。但是很奇怪,明明他会中文,却一直在用日语和团队交流。她很奇怪。接下来两天,两个人好像重新认识一样,摸索着好久之前存在的谈天说地的方式。她开始口述给他回信,告诉他他好奇的事情,还提起自己漂亮的镜子,那是她在变动之中小心翼翼保存下来的,是家里留下来的东西,是她的嫁妆。
次日告别,他假装不经意地说:“我要娶妻了,你把镜子带走吧。我可以用目前的人脉为她安排最顺利的船回去。”她说:“过去我们相爱,镜子就是我们思念的载体,如果你要娶妻生子,镜子就是我给你的贺礼。”
磕磕绊绊见了一面。把祖父留下的“嫁妆”里的铜镜送给曾经真心相许的恋人。
她登船后才流下眼泪,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呢?他们可是真真切切相爱很久的人,他们讨论过哲学,讨论过生死,当然也讨论过言不由衷的话题。她抹了抹眼泪,还是跑下了船,用尽了力气吻住他,两个人在风雨飘摇里来了个最浪漫、最痛苦的拥抱。
她说:“过去的日子,我是靠着你说的那句话‘如果战争让我们分开,那战争结束我们也会相遇’给我的力量在艰难维持。”战争结束,我们都还活着,这样的奖赏足够了。我来这里十五天,虽然第十一天才找到你,但是感觉像又和你一起两年了一样。我终于修完了我本应该在这里修完的四年课程,我毕业了,我希望寒川君务必安好。
时代洪流下,是两个人克制的爱。
“佳镜各照半边天,已是团圆。”
又或许“佳镜各照半边天,就是团圆”
不过,考察团工作结束之后,傅辛荷回国后依旧没有嫁人。哪怕最后一次分别时,寒川君和姐姐一起送别辛荷(假装有妻子),他以为她会放弃他,但是她居然下船和他道别了。他姐姐忍不住想说什么,他不让姐姐开口,因为他知道在那个年代,女性不容易出头,好像依靠男人会稍微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可是他不知道,她回国后还是没有嫁人;就像她不知道,他其实也没有娶妻。
作为“和平无国界艺术馆”第一百件捐赠品——民国青铜陨石镜,完全体现了向往和平的主题。加上这样的故事,的确是让人忍不住感叹啊。或许在大是大非面前,个人情感就是轻如鸿毛,但是初琳初次看完资料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唏嘘。她还和馆里工作人员讨论过,既然两面镜子都幸运地被捐赠,并且最终有情人没有在一起,为什么不把日本分馆的镜子调回来,把两面镜子都放在总馆呢?
馆主只是说,战争过去,分开的意义比在一起的意义更强烈。
到了此刻,初琳也这样想了。是啊,现在的我们的确很容易让两面镜子归位,可是我们因战争逝去的、妥协的时光,却再也没有机会复原。分开才能证明和平的不容易以及证明战争中相爱的两个人有多不容易。希望大家珍爱和平,珍惜相爱。
再一次品味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摸摸这些文字,资料里只有这些内容了,想起来在关于后代捐赠人的资料里,看到的称谓是——傅辛荷孙女李檬恩。
参考着故事内容,她们应该不是亲生的祖孙,但是有什么关系呢,都2032年了,人类早就论证了真情可比血缘稳固多了。她收起文字资料,没有注意到文字资料后面是有一张图片的,是傅辛荷本人和镜子的合影。
图片后面有字:
2020年9月1日于Y州旧宅摄,傅辛荷百岁华诞与所捐铜镜合影留念
孙女檬恩携故人共摄
2029年中秋,捐赠前夕,檬恩故人提。
“檬恩故人”是谁?你愿意听的话,我愿意继续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