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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上 和平无国界艺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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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琳第一次看到这张清单的时候,觉得这不像一张“宝物清单”,更像一个普通人去远方之前写的备忘录。她怕自己忘了什么。比如自己来艺术馆前,担心讲解的时候声音太小,还准备了个小蜜蜂。

第六件是墙上挂着一幅立轴。

中国禅师无准师范写给日本弟子圆尔的信。信中说:“老僧今年七十有八……”后面的话初琳记不全了,但她记得馆长转述过一句:“一个中国老头,给一个日本年轻人写信。信里没有大道理,就是问他好不好。”

最后,在柜子的角落里,放着几片碎瓷。

龙泉青瓷的残片。灰绿色的釉面,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胎体。它们曾经是一只完整的碗,被人用过很多年,然后碎了,被人捡起来,留到了今天。

没有说明牌。只有一行小字贴在了柜子边上:“宋代。龙泉窑。”

初琳不知道是谁捐的这几片碎瓷。但她觉得,这是整个“千年回廊”里,最像“人”的东西。

来参加展览的有学者、居民、游人……有人轻声叹息,有人压着嗓子争论,有人念出展签上的日期后又沉默下去。三三两两的人群在展柜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还是有人没有选择听从讲解员的节奏,他们选择独自游览,而有人已经踏上了三楼的楼梯。于是初琳整理了一下衣服,戴好小蜜蜂,开始工作。

但是,先行上来三楼的那位,转身去了“典籍与著作”区。初琳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开始趴在栏杆上。不过这一次她没有俯视,而是平视观察,对面的展品也是她非常感兴趣的,继续蹭听。

其实在其他区域已经有了部分典籍介绍,是为了那个区域里的展品做历史辅助作用,但是在三楼的“典籍与著作”区域,这部分内容会更多、更完整一些。

初琳的视线移过去,最明显的就是玻璃柜里并排摊开着两本书。左边是黄遵宪的《日本国志》,右边是他的日本学生井上陈政所著的《禹域通纂》。

黄遵宪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中国近代杰出的外交家、史学家、文学家,曾任驻日、美、英参赞及总领事。他的《日本国志》1887年完成,是中国第一部系统研究日本的百科全书式著作,四十卷,五十余万字,从政治、经济到军事、教育,无所不包。

而右边那本,是黄遵宪先生的日本学生井上陈政所著的《禹域通纂》,是日本第一部系统研究中国的著作,一百余万字。师徒二人,各为对方的国家写了一部“百科全书”。堪称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的“姊妹篇”。

她盯着那两本书看了很久。一个中国人教出了一个日本学生,然后他们各自用毕生所学,去照亮对方国家的模样。这种事,放在那个年代,简直像一场温柔的奇迹。

那位率先上三楼的游客依旧没有听从讲解,在“典籍与著作”区域转了一圈,直接往里走,反而去了初琳负责的“留学生与学者信物”区,目前看来那个人不喜欢听讲解,喜欢独自探索。初琳也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好了,犹豫之间和那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个人好像懂了初琳意思,主动抬手示意不必了,初琳就点点头留在原地。

对面“典籍与著作”区域的讲解员林奈走过来和初琳搭话,说起来对其他区域感兴趣的地方,工作结束之后一定要从头开始再看一遍。初琳也点头回应,我也有很多地方没有细看,比如那个“矢立”和“虾夷锦”就很想去拍张照片。林奈讲她刚好知道这个,于是初琳普及:在二楼看见那个是来自日本的“矢立”,江户至昭和时期日本文人使用的便携式书写工具(毛笔+墨水瓶一体),与中国文房用具共同见证了东亚书写文化的交融。刻有唐诗的日本文具,是大正时期的紫檀小提盒,面板用蓝漆书写我们国家唐代大诗人李白的《峨眉山月歌》,证明中国文化在日本的深远影响。

初琳一脸受教了的认真表情,林奈普及得很有成就感,继续顺手往二楼一指,说:“商业与民间贸易”区,有“虾夷锦”与山丹交易品。在17至19世纪,中国东北地区的丝绸制品(虾夷锦)通过“山丹交易”传入日本,成为爱努人与和人社会中的珍贵物品。这些丝绸上有龙纹、牡丹、云纹等中国传统纹样,是用金线银线织成的精美工艺品。在清末民初的商业文书市面上至今能见到“清末至明治时期的中日文书混合实物”,包括中文契约、日文手札、商业账簿等,见证了两国民间商人的日常往来。

和林奈聊天实在受益匪浅,初琳继续发问:“我当时粗浅看了一眼,捐赠了布偶和泥人的居然是日本人民呢。”

林奈继续回答:中国东北地区的乡土玩具(泥人、布偶、剪纸等)曾大量传入日本。日本龙野市历史博物馆曾在2003年举办“中国东北部的玩具”特展,展品就是在华日本人收集带回的。展览前言写道:“日本和中国两国是一衣带水的关系……在日中和平友好条约缔结二十五周年之际,作为来自地方的国际友好的小小信号。”

林奈口述出来这么一大段话,而且很多都不是讲解手册里面的,初琳开始对林奈的知识储备感到惊喜,接她话,怪不得馆长安排你在“典籍与著作区”,能记住这么多东西。

林奈说因为课本里面有,然后指着初琳身后得区域说其实我俩的区域有一个特别的联动。

初琳反应过来了,毕竟是自己负责的讲解区域,功课也是做了的。然后拉着林奈来到了“留学生与学者信物”区。

这里有井上陈政在中国留学6年期间,与老师何如璋、黄遵宪之间的书信、诗文唱和。还有资料记录了在何如璋去世后,井上陈政千里迢迢到其墓前祭拜,并亲手雕刻石狮子安放——这是一个日本人用中国方式表达的对中国老师的敬意。然后后知后觉,我怪不得这两个区这么靠近,有“对望”的感觉。

在两人说话间,二楼的“官方与半官方交往”区域,来了几个穿着深色西服的人,还有国外人士和翻译的声音,应该是什么官方部门的人员。两个女生默默回到自己的区域,思考如果是他们过来该怎么讲解。边等边侧耳倾听,二楼那边已经有人在讲解了。

说的是“孔府与日本交往的实物”。自清末起,日本朝野就通过参拜孔庙、支援孔府文化事业等方式表达“同文同教”的文化亲近。1914年,日本“资本主义之父”涩泽荣一计划亲赴曲阜朝圣,北洋政府特备专列,衍圣公亲自接待——虽因病未成行,但随行人员“代拜”时留下了与孔府的合影、书信等。

同时介绍了“1935年‘儒道大会’相关物品”。1935年,日本邀请衍圣公孔德成赴日参加“儒道大会”,国民政府虽阻止了圣裔前往,但仍派代表出席,并借此缓和邦交。这场大会留下了邀请函、参会纪念品、中日双方关于此事的公文等。

还有“1935年‘中日亲善’时期的外交礼品”。1935年上半年,中日关系曾一度“从冬转春”,双方互派特使、互赠礼品。虽然这段“亲善”很快被华北事变打破,但当时交换的瓷器、丝绸、漆器等礼品实物至今存在。

负责讲解的是馆内工作人员,接待得也落落大方。初琳已经开始斟酌如果他们一行来到自己负责的区域,第一句话该怎么表述了。但是,那些人听完馆员在二楼的讲解后,径直下到一楼去了,没有上到三楼。

“其实还是有一点点无聊的。”林奈又过来了,打趣说一楼的展品更丰富多彩一些,所以大部分人喜欢在一楼,逗留的时间会久一点。我们这里“山高路远”,可能下半场人才会多。说完她又跳着走开了。好吧,这是一个思想和身体一样很活跃的汉语言学生。测试讲解那天两个人同桌,提前就打过招呼,所以关系密切一些。

其实初琳作为历史系学生,她很荣幸参加这样的活动。在过往的学习中,好像纸上谈兵的时间占大多数。在大三的关键时期,她获取更多知识的渠道依旧来源于纸面,但是今天开始,她会格外注重实践的带来的体验,就如此刻,她已真正地置身于“历史之中”。除了敬畏,还滋生出了对未来实践工作的更多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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