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韩锐率领金吾卫精锐,直捣傅霜白留在城外的营地。叛军后手被悉数剿灭,皇帝和陆微也被安然带出。
破晓时分,天光大亮。
刚被救出来的皇帝顾不上喘口气,就急寥寥地颁下数道圣旨。
其一,颁布《罪己诏》与《讨逆檄文》,将逄婉筠、傅霜白及逄家多年来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秽乱宫闱的滔天罪行昭告天下,全城海捕逄家余党。但念及叛军皆是受傅霜白欺瞒蒙蔽,故只诛首恶,胁从一概不予追究。傅家百年清誉,不因傅霜白一人之罪而连坐,保留傅家宗祠。
其二,追封生母杨德妃为“慈献皇太后”,配享太庙;正式册立昭衍公主李蔚宁为大盛皇太女,入主东宫,辅理朝政。
其三,论功行赏。战死沙场的洛清影,追封为“昭毅大将军”,配享功臣庙。王谌临危不乱,调度有方,擢升为门下侍郎。
至于逄楚之与凌青——
逄楚之虽出身逄家,却大义灭亲,及时揭发逄氏阴谋,更于阵前手刃反贼傅霜白,保全皇城有功,破格封为宁远县公,赐府邸一座,黄金万两。
凌青临危受命,更在此战中运筹帷幄。由侍御史,破格简拔为御史中丞。她将成为大盛开国以来最年轻、也是唯一的一位女中丞。
夜色随月归去,晨光伴日新生。一切都仿佛随着这新升的朝阳万象更新。世间光景,皆随天光更迭一轮。
……
这是逄楚之从那以来睡过最安稳的一觉。
这一次的梦里,不再是他最不想记起的那段痛苦的回忆。他回到了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
阳光细碎地洒在庭院里,母亲温柔地揉着他的头发,对他微笑着。
“母亲,你笑了?”小小的他仰起头,问道:“你现在很开心吗?”
“是啊,”母亲展颜一笑,“很开心,特别开心。”
“是因为……我替你报仇了吗?”
“不。”母亲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盈满了释然。“是因为……我的楚之,终于没有心事了。”
她俯下身,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这样,我也可以安心地走了啊。”
“……走?”他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衣袖:“你要……走了吗?”
“是啊,楚之。”
母亲的身影开始在阳光中变得透明,但她的笑容却越来越自在。
“母亲本来就不想做你的束缚,如今,所有可以伤害你的人都不在了,你身边……也有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人。母亲真的很放心,真的。”
逄楚之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他看着她透明的指尖,轻声却坚定地说:“母亲,我会一直想你。你一定要……保重。”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崔扶音释然的笑容。她终于,自由了。
而他心底那座冰封了十几年的寒山,也终于随着天光消融,化作了温暖的春水。他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清醒地意识到——他的执念,彻底放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眸。
看到他醒来,坐在床边的凌青明显松了一大口气。她俯下身,轻抚着他散落在枕边的长发,轻声道:“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吗?”
“嗯,一天一夜。我想叫醒你,又怕打扰你这难得的好觉……累坏了吧?睡得好吗?”
逄楚之看着她。她眼底明明也是很疲惫,可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眼睛微微弯起,展开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嗯,很好。尤其是一醒来就能看见你在我身边……更好了。”
“…………”凌青看他一张嘴就没个人样,不由道:“油嘴滑舌。”
逄楚之从被窝里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床边等着我?看着我?”
凌青移开视线,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没有。”
“就有。”逄楚之轻轻拽了拽她的手,低声道:“怎么,我是不是很好看?你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一直悄悄偷看我?”
“胡说八道,你有什么好看的。”
逄楚之长叹一声,假装伤心:“真的?原来我长得这么不尽人意?那可怎么办?”
凌青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能怎么办?都已经在一起了,凑合过呗。”
逄楚之闻言,不仅不恼,反而笑得开心:“那是不是说明,你就是完全被我的内在吸引的?是我的人格魅力征服了你?”
凌青:“……”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嗯。”
“真的?”逄楚之得寸进尺,凑近了些,“那我以后打扮成当初那个满脸胡茬的船夫模样,好不好?反正你也不在乎我的长相……”
凌青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令人胆寒的画面。
她果断拒绝:“那还是……算了。”
“哼,”逄楚之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说来说去,你还是贪图我的美色。”
“…怎么,你长得好看,还不许别人贪图?”
“不会。”逄楚之笑了,“我的皮囊能得到你的认可,是它的荣幸。只要你喜欢就好。”
凌青不由被他逗笑了。
这笑容是那么轻松,那么真挚。看着她的笑容,逄楚之心底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消散。
真好,他的爱人,终于露出了这样毫无负担的笑容。真希望他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能看到她这样的笑容。
他坐起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亲了一下。
“姐姐,以后没有任何负担了。我们好好的。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好不好?我欠你的,当然得用一辈子去补偿。”
凌青靠在他宽阔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说这些做什么。没有什么欠不欠的,我们俩的路,是我们共同选的。你不需要陪我做什么,也不需要补偿我。”
“是我自己要跟着你,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好。”逄楚之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问,“那你接下来……还要做官吗?御史中丞,这可是不小的官。”
凌青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他:“你想听真话吗?”
“当然啊,我只在乎你最真实的想法。”
凌青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清亮:“不想。”
“嗯?为何?”
“人人都说,我一个女子走到这个位置如此不易,自然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他们劝我守住这个官位,然后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当上一代女相。如此……才不负此生。”凌青道,“虽说女子立业是为打破世俗,可我必须要做官这个念头,难道不也是世俗强加给我的一种观念?谁说一个人必须登上高位,才能此生无憾?”
她看着逄楚之,微微一笑:“以前我也觉得,我如此聪明,若有机会,必将成就一番大业。可在去扬州的船上,看着那浩渺的江水,我忽然意识到了我真正想要什么。”
逄楚之深深地看着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聆听。
“自由。我想要自由。”
凌青的眼中闪烁着惊人的亮光。
“我想自由自在地浪迹天涯,看遍大好山河。这些年执着于人世凡俗的恩怨是非,我早已忘了这世间还有太多的天地澎湃等着我去看。我可不想自己操劳半生,却始终困在这里,到头来辜负了这天地盛景,见不到天地渊亭……”
她抬起头,认真道:
“所以,我想去看一看。”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从此,她将不再困于世俗,重拾本心,回归青山旷野。
凌青没有意识到,她眼底的光亮,是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的洒脱无拘,仿佛不会被这世间的任何牵绊住。
逄楚之毫不意外她的选择,她就该是这样的,就该是这样自由又坦荡的。
他静静看着她,久久移不开眼。
“当然,这只是我的理想。”凌青反手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你如今是县公,立下大功,前途无量,正是在朝中大展宏图的时候。你不要为了迁就我而改变你的想法,你一定要选择你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
逄楚之的手微微收紧:“可若我们选的路……不一样呢?你会……丢下我吗?”
凌青失笑,她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挺直的鼻梁。
“怎么可能,我们是要互相包容的。如果你选择朝堂,我就会拿出半年时间陪着你住在京城,等你休沐时就陪我游历;剩下的半年,我便独自一人出去逛一逛,四处走一走,见识一下这世间景色。无论如何……我们的心都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逄楚之定定地看着她,眼眸里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许久之后,他忽地微微一笑。
“我的理想,从来都和你一样。”
凌青愣了一下:“………什么?”
“从前背负仇恨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我以后会如何活。甚至,我早已做好了和逄婉筠同归于尽的准备。我没想到,这一切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我这样的人……竟然还有以后。”
他重新抬起头,眼神澄澈而坚定。
“如今沉静下来,我才发现,我最想要的,也是自由。是不用再算计人心,不用再步步为营的自由。我的人生,该有无穷无尽的可能。所以只要不再做所谓的‘逄小侯爷’,无论去哪里,去做什么,都可以。”
凌青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终于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备的少年。
许久后,她不由得笑了,眼底也泛起一层温柔的水光。
“好。”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对往后的期许,“那我们就放下这里的一切,一起走吧……楚之小公子。”
听到这个称呼,逄楚之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再也忍不住,扣住她的后脑,深深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似以往任何一次缠绵,却是温柔至极。他虔诚地描摹着她的唇,将所有的感激、爱意与憧憬,都融化在这个亲吻中。
凌青闭上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温柔地回应着他。
从此等待他们的,便是两个人,天地广阔,山高水长。
属于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
次日,凌青入宫面圣。
当她平静地提出辞官的请求时,皇帝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大发雷霆。
他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只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经历了这场宫变,凌青忽然意识到,这个看着毫无实权的皇帝,其实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平庸简单。
一个能早早察觉到养母害死自己生母,却能隐忍多年暗中布局,最终坐收渔翁之利的人。这份深沉与魄力,绝非常人能及。
但即便如此,凌青对他依然生不出什么好感。他或许是个合格的皇帝,可在其他事情上,依旧是个自私的混蛋。
皇帝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也好。朕也觉得,以你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待在朝堂之中。若再让你待下去,凭你这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风波,到时候,朕只怕也无力替你收拾残局了。”
凌青在心里冷笑。说得他好像什么时候替她收拾过残局一样。他哪次不是乐此不疲地看她热闹,顺便再说几句风凉话?
但面上,她依旧恭敬,只道:“既然如此,那陛下昨日许诺给臣的封赏与官职,便权当作废了。”
皇帝闻言,挑了挑眉:“哦?你替朕立下如此大功,朕金口玉言,岂能说废就废?你不做官,那想换成什么?金银财帛?还是田产庄园?”
“不。”
凌青抬起头,目光毫不退避地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帝王。
“臣什么都不要。臣只求陛下给臣一个恩典。”
“嗯?”
“臣想请陛下………还明嫔娘娘一个自由。”
皇帝的神色瞬间一僵。
凌青深吸一口气:“这也是……洛小将军生前的遗愿。”
皇帝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凌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臣很清醒。”凌青没有丝毫退缩,不卑不亢道,“陛下,恕臣直言,其实您根本就不喜欢明嫔吧。您只是因为她的容貌与故去的宸妃娘娘有几分相似,便将她留下。虽然您没有逼迫她入宫,可将一个鲜活的人当作替身留在身边。既不尊重无辜的明嫔,也同样不尊重已故的宸妃。”
看着皇帝铁青的脸色,凌青的声音放缓了些:“陛下,就请您……放过她吧。宸妃娘娘已逝,但臣知道,她是您此生唯一的挚爱。既然是挚爱,就该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而明嫔,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她的人生也该是独一无二的。您可以缅怀,可以一生都不放下,却不该……用这份缅怀,去毁了一个清白女子的一生。”
她深深地伏下身去:“您哪怕不看臣的微薄之功上,那就看在洛清影小将军为国战死,尸骨未寒的份上……求陛下,应允。”
话音落下,偌大的太极殿内陷入了死寂。
凌青的心也不由提了起来。
许久,许久之后,凌青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长长的的叹息。
“你说得……对。”
凌青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他。
“朕其实……也没有真的把她当成宸妃。”
皇帝透过窗户,看着远方。他像是在对凌青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朕只是……太久没见到她了。十年了……朕怕时间太长,朕会慢慢忘记她的样子。朕只是想,通过陆微的那张脸,再多记住她一点,多缅怀她一点……”
凌青道:“您………”
不等她说话,皇帝已经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
“罢了,就这样吧。”他挥了挥手,“朕今日便会下旨,明嫔突发急症,暴毙于宫中……你,带她走吧。”
凌青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她本以为皇帝会勃然大怒,却没想到他竟答应得如此痛快。或许,是在经历了皇权更迭、生死一线之后,这位帝王的心底,也终于生出了一丝良知与愧疚吧。
当然,对于皇帝那番深情之言,凌青心底是完全不信。若是真对宸妃如此之爱,又怎能后宫佳丽三千?不过是自我感动的借口罢了。
但这都不重要了。不管他出于什么心思,结果是好的,这便足够。
“臣,叩谢陛下天恩!”
…………
陆微出宫后,凌青本想让她和他们结伴而行。毕竟天地虽然广阔,却也充满了凶险。大家一路相伴,互相照应,她也能彻底放心。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陆微拒绝了。
陆微说,她想即刻出发,一个人走。
离别的那天,官道两旁,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泛黄,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铺满了一地金黄。一辆马车停在路边。拉车的马儿时不时打个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凌青和逄楚之并肩站在车旁。
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陆微探出头来,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微笑:“你们来了。”
一阵风吹过,拂起陆微耳畔的碎发。凌青看着她,眼眶忽地一酸。
她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陆微刚入宫时的模样。那时,她们也是坐在一辆马车里,陆微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忐忑与不安。
如今,她依然坐在马车上,行驶的方向与来时正好相反。可那张依旧明艳的脸上,却再不复当初懵懂天真,只有淡淡的悲愁。
“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凌青上前一步道。
陆微笑着摇了摇头:“你俩好不容易在一起,我跟着算什么呀,快算了吧。”
“可是……你一个人,我到底不放心。”
“没事的,我能照顾好自己,这两年我在宫里可是攒了不少赏赐呢。陛下昨夜传旨说我‘暴毙’,也没让人把我宫里的东西收走。我可是把能带的都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