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用手背打了下秦世英，批评道：“女孩子爱美是应该的，你出门办事不也得收拾收拾，我要是赶上好时候，我也去了。”

“妈，你现在要烫也没什么阻拦。”秦行风故意对着秦世英说道。

秦世英眉毛皱成一字眉了，对苏静说：“你要做什么大事还是该与我商量。”

苏静看着他，凑秦行风面前，手掌挡住嘴小声说道：“你看，你爸就那个样子，和他待一起我可得郁闷死了，还好你回来了。”

秦行风也小声对她说：“我给你带了东西，咱们去房间看。”

她们两个一走，客厅里的热闹暂且按下。唐晚犹豫好一会儿，踌躇着问道：“爸，晚上吃什么，我好去准备。”

家里来客人时就要这样。未出嫁时家中来人，不管是不是外人，奶奶都会尽可能多的准备吃的，打上两个鸡蛋做汤。这里也是一样，唐晚想。

“小风爱吃鱼，买条鲤鱼再炒两个小菜就够了。再买点猪肉。”秦世英说。

“我马上去买。”唐晚说着就起身去屋里拿钱。

“我去就行了。”秦世英招手要她回来。

唐晚转身对他说：“爸为我的事跑了一天，劳累得很，我去就好，农贸市场不远。”

出了门，走在大街上，唐晚怏怏不乐。她与这里的景物、人事建立起来的熟悉感消失了。唐晚想到了奶奶，不知道家里的活做完没有，粮食交了还剩多少。

回去以后，唐晚在厨房忙活着，苏静却来了，说秦行风爱吃她做的鱼，让唐晚歇着。吃过晚饭，唐晚帮忙收拾好卫生回到房间，和秦行简呆在一起。她从未见他这样开心过，好像把自己隔绝在外。如此，唐晚的手放到了小腹上，那里有她的孩子。

秦行简以为她在为上学的事忧郁，他把手掌覆盖在她手掌上，用自身温度感染她和孩子，说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你可以借助厂里的委培名额去职工大学，毕业后回厂里教书。”

唐晚正处于感伤中，敷衍着回了一句知道了，隔一会儿又对秦行简扯出个微笑：“还要谢谢爸妈。”

话毕，她的视线随意捕捉了桌面上的一支笔出神。从前，她羡慕周花花和她的同学可以去县里上高中，来高昌后她羡慕这里的年轻人，都有文化、有知识，想着哪一天自己也和他们一样，就是在梦中达成了也心满意足。刚刚，她突然发觉自己与这些人格格不入。

“被我妹妹的气势吓到了？”秦行简玩笑道。他再怎样也能猜中唐晚心思的一角。

唐晚耷拉下头，嘴巴不自觉地嘟起一点，眼睛盯着鞋不说话，秦行简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她对谁都那样。爸以前还说她要是个男孩儿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

唐晚心想才不是这个，活这么些年遇上的绝大多数人对自己都不怎么友善，秦行风的态度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她本能地感应到秦行风在俯瞰着自己，她们隔着一道沟壑，她必须仰望秦行风。这种感觉使她对秦家生出隔离。

回想这几个月，她不了解爸爸，不了解妈妈，不了解父亲，不了解唐欣，连秦大哥都未必了解，她还能做些什么呢？这些家事如果换做是唐欣来那就是另一个结果了。她看见秦行风给唐欣带了礼物，给爸妈和哥哥都带了礼物，自己就这样看着。

为什么从没听你介绍过她，你也应该有她的照片吧？唐欣说秦行风是很凌厉的女子，她们一起拍过照，她站在秦行风旁边像被保护得很好的妹妹。因为我是外人吧，眼泪滴落到鞋上，唐晚发觉自己哭了。

秦行简将一个小纸包放到她手上，说道：“这是小风给你的。”

唐晚为自己的小心眼愧疚，她打开得很小心，怕撕碎纸就对不起这番心意，里面是一个红丝绒蝴蝶结弹簧发夹。秦行简问：“要不要戴上试试，她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引起这样的误会。”

唐晚笑着说要，转过身去让秦行简给她戴。9月8号是唐晚的生日，发夹是秦行简托高山买的，可以想象在那时候送给她，她该有多高兴。

“很好看。和你的发色相配。”秦行简夸赞道。唐晚的头发是浅栗色的，和她人一样柔软。

既然她的心情舒畅了，就该把正事交代清楚。他对唐晚说：“开具同等学力证明还需要参加厂里的摸底考试，大概在明年二月，考语文、数学、政治。明年五月还要参加职工大学的入学考试，在这三门以外多了历史和地理。因为厂里正巧缺老师，你过去学的也是师范专业。”

唐晚双目圆瞪，做了老师就是人人羡慕的对象，她也可以么？秦行简读懂了她的惊喜，捏捏她脸上的肉，笑道：“要通过考试才有资格上学，所以时间紧，任务重。”

听他这么说，唐晚自卑的老毛病又犯了，说道：“我学得会吗？”

她是个蠢笨的人，不像别人，都是聪明人。在周家湾时就有人说她是傻子，唐晚见过傻子，鼻涕流出来也不收拾，要是哭了，鼻涕眼泪糊一脸还笑呵呵。城里人就聪明多了，什么都会，遇上新奇东西也会使，像吹风机和洗衣机吧，她就学了几次才知道怎么用。

面对未知事物唐晚总是没自信，秦行简知晓她的特性，这需要引导她想清楚，弄明白，不继续在不良情绪中绕弯子。他便问：“是哪样学不懂？”

唐晚想了一会儿，摇头，她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自己不行。她低头玩弄秦行简的手指，揉秦行简的衣服缓解不发言的尴尬。

“有我这个老师教你还怕不能通过考试？”

唐晚一向是对别人的信心完全碾压过对自己的信心，这叫她立马有了底气。

另一边，苏静很不高兴，见到女儿的欢喜被女儿回高昌读研给送走了。

“好好的，偏偏回这里搞什么工程力学，留在上海好歹有机会进个合资企业，工资翻倍。”

“那么远的距离，到时候思念都来不及。”秦世英说。

“说是这么说，年轻人总有自己的前程要奔。多数文化高的年轻人都巴不得留外边儿，待遇好，这是大势所趋，她倒开起倒车来了。”

“年轻人受到国家的感召要建设国家是正常的，她有这么远大的志向，我还是很为她骄傲的。”

秦世英这话一出，苏静的气直窜到脑门，要发散出来。她对秦世英怪道：“谁不知道要建设国家？做母亲的哪愿意孩子去这样牺牲，我一个孩子牺牲过了，还要另一个孩子也陷进去吗？况且，做出成果来，人家也只会说这是秦家的好儿女，谁会说这是我苏静的孩子，可他们做什么我都要跟着殚精竭虑。”

秦世英觉着这话一半对一半不对，他拿不出事实驳倒苏静，就沉思着。苏静情绪越发激动，她扯开书，不要秦世英再盯着书看，要他回应。

“要是他们两个做出了什么牺牲记到我头上，我当然可以像你这样心安理得的替他们骄傲！你说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秦世英想抽烟，他清楚这样会适得其反，只好抓挠着头顶得出个转移矛盾的办法。他说：“这事小风早有决定，否则也不会被录取后赶着入学的前一周回来。与其想着如何劝她放弃，不如打听打听以后她可能去哪里工作，早做打算。”

苏静想象出秦行风在工作中劳心劳力的模样将秦世英推开老远，呜呜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