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很热闹，来了很多孩子，不用想都知道是缠着大人来看吹糖人的。糖人摊前挤得水泄不通，一阵混有汗味的热风吹来，唐欣的兴致灭掉一半。

“其他地方逛逛也不错，不是这边风景独好，正好去湖心亭歇歇脚。”她说。

往湖心亭的路上人越来越少，途中一处花架上开满了橙红色的凌霄花，日光自头顶而下，藤叶更翠，花色更胜。唐欣陶醉于这样的橙红翠绿，沉醉在对陈同洲的感情中，心情舒放，脚步轻快，她稍稍走在前面，伸手接住一串垂掉于眼前的花朵，低眉闻香。

“没有味道，”她这样说完后，一口气倒吸进嘴，冲到鼻腔里去，评价又变了，“若有似无的香。”

陈同洲没见着花美，抬手让开挡在眼前的凌霄花藤，要走到唐欣跟前，与她在一处。唐欣侧过脸对他灿然一笑，在他要接触到自己时，跳芭蕾似地转身去另一簇花下，白底淡粉色波点裙的裙摆被带动起来，她感觉自己被花丛簇拥着，双臂轻柔抬起，眼神跟随指尖，跳起舞来，旋转几圈才将手臂放下。

“我被你这个凌霄花仙子迷住了。”陈同洲跟上她来。

阳光抓住层层错覆的凌霄叶中的一点空隙走到他脸上，陈同洲站在油画里了，色调春和景明。唐欣真的痴了：“我也被你迷住了。我一定是做了什么事才值得拥有你。”

陈同洲抱住了她，抱了好一会儿，唐欣也抱着他，枕在他胸膛享受他的温柔，传递她的情感。

“我有话要对你说，非说不可。”

唐欣笑了，仰头看着陈同洲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它在我心里，想了很久。”

她吻了他的下巴，看着他，眼波流转：“我们结婚吧。”

陈同洲低下头热烈地吻上她的嘴唇，他可以把她融入骨血。这就是他对这句话的全部回答。

唐欣结婚的日子定在1984年9月16日，两个月以后。秦家收到请柬，秦行简三四天没怎么说话，逃避着唐晚的陪伴，医院那边也不想去，他承认自己还爱着唐欣，容易被她的事挑动情绪。

唐晚明白他的心思，原本她眼里秦行简和唐欣仅是世俗意义上的金童玉女，就该走到一起，品尝过情爱的滋味后，她知晓秦行简失去的不是别人嘴里的一段好姻缘。她端着杯牛奶，在卧室门口站了几分钟也不知道要怎么进去。

“进来吧。”秦行简察觉到她在门外。

唐晚轻轻地开门，轻轻地关门，轻手轻脚地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把牛奶放下。秦行简喝完后，她没走，而是说：“这几天我把你常看的那本《棋王》看完了。”

秦行简没回话，唐晚就站着等，等一个她说出预演台词表达心意的机会。她想说我想从你这里了解你更多，或者你让我了解你们的事更多也行，话到嘴边硬是吐不出来。

约摸过了十来分钟，气氛静谧得简直在说这屋里没人了，唐晚决定为自己争取一下，再没回应就走。她小心翼翼地端过椅子坐到秦行简身边，瞧了瞧他的脸色，秦行简盯着桌上的相册像是发呆。

唐晚张了张嘴，又合上唇瓣，低眼看着秦行简的腿说：“里面说人不止为生存，更需要精神寄托与人格尊严。我……”

她心慌了，手指绞在一起，不由自主地咬唇，待缓缓抬眼看秦行简时，发现秦行简也在看她。唐晚眨了眨眼，不敢与之对视，耳朵绯红。

秦行简还是没说话，唐晚想多说一点，她感觉脸越来越热，头有点胀，小口呼出一口气，小声说：“这是，这是我的理解。”未尽之言是我也能看懂，妈说你们精神相投，我也能体会精神。唐晚屏住呼吸，心要停跳了，她觉着自己快被空气压迫得晕过去时秦行简刚才看过的那本相册出现在视线里。

“你看，这是我去年到厦门拍的。”秦行简指着其中一张单人照。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蓝色牛仔短裤，腰上扎根黑皮带，脚上一双唐晚认不出是什么鞋的白鞋，稍微侧身，一条腿往前支出去一些站着，笑到了唐晚心里。

“真好看。”唐晚除了这个不知道说什么，眼神余光让她瞟到照片旁边秦行简和唐欣的合照，她一半的心思走到那上面去了。

“再往前翻，有我小时候的照片。”秦行简说着，伸手翻给她看。

“照片没有颜色。”唐晚有疑问。

“嗯，那个时候彩色照片还没普及。”

越往前，关于秦行简每个成长阶段的照片越少，都是拍一张两张作为纪念。他大学以后的照片更多，彩色照片为主。

“这张你在干嘛，后面院塘里的水开了！”唐晚惊奇道。

“大学毕业时拍的，去了趵突泉。”秦行简笑道。

“你摸过水没有，烫不烫？”唐晚眼睛里有星星，她看着秦行简好奇得不得了。

“不烫，你的关注点真是特别。”秦行简心想唐晚真的很可爱，看她兴致勃勃地翻相册他也跟着开心，等他腿好了一定要带唐晚去照相。

“这是奖杯吗？”唐晚将相册拿起来，立到秦行简面前，指着他大学时候的一张照片。她在唐欣屋里见过差不多的东西，唐欣是这样告诉她的。

“我参加数学竞赛拿的。”秦行简的目光黯淡下去。

“你好厉害。”唐晚翘起大拇指夸道。她对这种东西似懂非懂，却知道来之不易，自己一辈子也没有。一个人的欢乐情绪到达顶峰就容易即刻跌落，唐晚一下觉得自己配不上秦行简，他太好，去过那么多地方，做过那么多事，自己一直在落花村，没文化。

“怎么不开心？”秦行简察觉到她的情绪。

“没有不开心。”唐晚闷闷地说。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秦行简从她手里收回相册，从桌上摞起来的几本书下拿出一个粉色相册给唐晚。

他说：“以后我们的照片放在这里面。”

相册里一张照片也没有，唐晚还是一页一页翻看，翻到底才合上，郑重地放回桌子上。她觉得自己对不起秦行简，辜负了他的心意，羞愧地说：“我以为你不愿意。”

看秦行简没怪自己，唐晚继续说：“不愿意和我一起，你喜欢唐欣妹妹，我知道的，妈妈也喜欢唐欣，你们都喜欢唐欣。但是，我不生气，她比我好，我比不上她，我也喜欢她。”

“我不喜欢你就不会和你呆在一起。”秦行简说出这话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自欺欺人，麻痹自己接受现实。

唐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头，又点头，反正她弄不明白秦行简。她见过的夫妻就是这样，男的对女的好，女的对男的好。秦行简给她买衣服、买裤子、买鞋子，送她东西，这是顶好顶好的待遇，还教她文化。可秦行简还给了她其他感觉，他们之间没有那种随意的亲密感，总隔着距离。

“我们以后好好生活，会越来越好，”秦行简刮她鼻子一下，“人格的尊严不在于通过身体的健全显现，要寄托精神也未必放在人身上。”

唐晚迷茫地看着他，等待解释。秦行简只说：“以后你就会明白。”

唐晚不顺着他说话：“我想现在明白。”

“现在？”秦行简已经将她的身子搂过来。

“是的。”唐晚要他解释。秦行简看着她张合的唇瓣，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