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市在省外,离落花村三百多公里,必须先坐车到石原县转去明远市才能买到路途较近的去高昌市的票,可以节约两个小时。就是如此,到高昌市时也该第二天下午三点了。
唐欣从包里拿出吃的给唐晚,向陈同洲抱怨:“早知道就让爸来了,颠得我屁股疼。”
陈同洲笑道:“我还以为有的人真能享受旅途的愉快。”
唐欣知道他在讽刺自己,出发前偏要说想体会没看过的风光,要走走停停多看看,还要他作陪。她不想理这个让自己不开心的男人,转头向唐晚搭话:“姐姐,你累不累?”
唐晚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手里的饼干,她不习惯在公共场合吃东西,更不敢在公共场合说话。唐欣一问,她停顿几秒,摇了摇头。
陈同洲一直在观察这个女人,说是唐欣的姐姐,与唐欣相比却差远了。粗糙的皮肤,长相尚可的脸蛋,还用断掉后打结的绿色头绳扎起带灰尘的头发,不合身的衣服,最要命的还是那副畏缩的姿态,要他和这样的女人待在一起,一分钟也受不了。
他与秦行简自小是同班同学,长大了是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后来又是情敌,一见面就容易发生争执,可现在他开始同情秦行简了,要为了家里的封建思想尝试接受这样一个女人。他心里燃起一股热情,他该阻止这一切,这解释不出原因,被他归结为惺惺相惜。
唐晚以为能见到唐有文,在车上时心中盘算了百遍见到父亲后该如何言语。事情并不如她想象,唐有文在上班。唐欣拉着她的手到浴室,小声说:“妈妈应该睡着了,我和你一起洗吧。”
洗完澡洗好头,唐欣拿出吹风机给唐晚吹头发。唐晚惊奇地看着这个能吹出凉风让头发变干的机器。唐欣笑道:“这还是我同学妈妈从沿海带回来的,她去那边旅游。这里也有得卖,就是贵很多。”
早上七八点,还没有人起来,唐晚瞪眼望着天花板数数,她六点就醒了。八点半,唐欣总算起来了,她拿出一件碎花连衣裙给唐晚穿,又给她扎了条辫子,从抽屉里拿出化妆品给她装扮上。
宋云香拉开门进来,打量了唐晚几圈,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女儿的事就好解决了。她一向觉得女儿和陈同洲在一起更好,为此和唐有文吵过几次,秦行简残废了她更不想把唐欣送入火坑,偏偏有文要死守着和秦行简爷爷的约定,真是个榆木脑袋。
“收拾好了,就快走吧。去外面吃。让别人等我们也不好。”宋云香说。
这里的馒头都要比农村的好吃些,唐晚心中感叹。宋云香哪会给她细品的时间,催促她赶紧吃完,收拾好,免得别人来看到有不好的印象。
“妈,咱们也没吃完呢。”唐欣说。
宋云香道:“你苏阿姨来相看的又不是我们,她和我们那么熟了。”她不希望这件事有任何差池,早点解决早点好。
唐晚快速喝了口水,将大块馒头哽下去,打起嗝来了。宋云香不耐烦地说:“你自己解决,别丢了人。”
唐晚急得不行,使劲地拍着胸口,不打嗝后又疯狂咳嗽起来,引得旁边的人往这边看。宋云香觉得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唐欣耐心地帮唐晚拍背顺气。
她们这边弄好不多会儿,苏静来了。苏静和宋云香、唐欣先后说过话,坐下,开始审视唐晚。长相还过得去,就是太木讷了,不懂礼貌,见了她不知道打招呼。
苏静特别喜欢唐欣,可惜唐欣喜欢陈同洲,现在儿子又说不想拖累唐欣,家里长辈也是个犟驴,只能退而求其次。看了唐晚,苏静暗道这还真是其次,其次的其次的其次。她总得想办法拒绝掉这门亲事,儿子单身都不能娶这样的。
“我再和他爸爸商量商量,最重要的还是简简的心意。”苏静说。她笃定父子俩都不会接受唐晚。
“这是肯定的,他们不看看也不放心。要不,把她带去你们家瞧瞧。”宋云香想早点把唐晚推销出去。
苏静犹豫一下,说:“也行。”她想的是家里都觉得娶唐晚好,他们见了人就知道唐晚是个什么东西,乡下养出来的还是和城里的不一样,自然没人不同意她的想法。
一路上,唐晚坐了公交,还跟着苏静上了楼房。进屋后,她手足无措,好多人啊。唐欣很自然地拉她到沙发坐下,向唐晚介绍在场的人是谁。
“你就是唐晚?”秦行简爷爷秦明年问。
唐晚点点头。
“这姑娘不错。”秦明年对妻子黄荣光说。黄荣光也点头。
苏静心说这哪不错了,一闷棍打不出一个字,唐欣坐唐晚旁边,对比之下优劣明显。她将目光投向自己爸妈,希望他们表个态,帮帮自己。哪知,他们也表示同意。苏静恨不得立马拨通电话,让秦世英回来劝劝自己爸妈。
宋云香可高兴了,这事一拍板她就轻松了。宋云香欣慰地看向唐欣,唐欣则注意着唐晚,唐晚内心雀跃,好想见一见秦行简。
“你们做什么声音这么大?”一个年轻男人推着轮椅从卧室出来。
黄荣光笑着将他推过来,推到唐晚面前,说:“这是晚晚,你看如何?”从话语中,黄荣光已经接受这个孙媳妇了。
秦行简认出唐晚穿的是他送给唐欣的衣服,没见唐欣穿过,今天穿在与她身量相似的唐晚身上很好看。他便说道:“很好。”
苏静瞪大眼睛,今天一个个的都疯了不成,儿子不是说喜欢有才气的女人嘛,不爱粗俗的。她可提前托人去乡下打听过,这个唐晚初中毕业,一直偷懒,不出去打工赚钱,在家依靠着爷爷奶奶务农生活,人品差,脾气怪得很,孤僻。前几天,她才刚和秦行简提过,他当时和自己的意见相似,怎么现在变卦。
知道是秦行简,唐晚紧张得抓住裙摆,过了好久,才敢稍稍抬眼看他。他长得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好看,还有教师的气质,和周家湾嫁得最好的那个女人的丈夫差不多。她害羞地低头,全然忘记秦行简坐轮椅出来,脑海里只剩下如何与他过日子。
快到中午了,宋云香不好留下来吃饭,带着唐欣、唐晚离开。黄荣光对苏静说:“你看,我就说要见着人才知道货色,多好一个人啊。”
苏静急忙说:“妈,这哪好了,您真觉得她跟简简配得上。”
“配不配得上还不是就他的意见,也就你还把他当小孩子看。他都二十六了,不需要事事都要你操心。”黄荣光说。
“这是人生大事啊,妈。”苏静无奈地说。
苏静妈妈王文玲看女儿这样,帮腔道:“这女孩儿确实老实文静过头了。她不是要待一个星期,那让她多来家里,多看看再做决定,也让我外孙儿和她培养培养感情。”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秦行简,要他的想法。秦行简说:“就这么办吧。”说完,他推着轮椅,独自回房。
“晚晚挺合适的,会好好照顾他,有哪个城里的女孩愿意承担这些。她老实,也不会给家里添乱。说到底,人这辈子就是结婚生子,性格不影响生孩子。”秦明年说。这也是他坚持和唐家结亲的一个理由,找知根知底又愿意照顾秦行简接下来的人生的姑娘很难。
听他这么一说,苏静眼泪汪汪,哽咽道:“我可怜的简简……”
桌上是孙靖林寄来的照片,他和女朋友去厦门玩了,海浪、沙滩、棕榈树……秦行简想到去年此时自己和唐欣一同去厦门的情形,心有悲戚。随照片寄来的还有一封信,孙靖林听说了他的事,说度假回来就来看他,也鼓励他随自己的心意,现在不像以前是包办婚姻,改革开放都五年了,该追求自由恋爱。
秦行简的视线落到腿上。这双腿废了,医生说站起来的可能性不大,即便是站起来也极大可能是瘸子。这样的情况,他要如何给唐欣幸福。至于今天那个女人,老鼠一样胆小,他一点也不喜欢。外面,苏静的哭咽声响起,秦行简又想要不要就此妥协,残疾的人只有基本的功用,没法去追求更多。
秦世英下班回来,鞋子还没脱下,苏静就贴着墙壁蹑手蹑脚地过来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她悄声问秦世英的意见,秦世英遵从秦行简的想法,这让苏静很不满。
晚饭时,一桌子人分明有话要说,有事要论,却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肯先说。秦世英去冰箱里拿了一瓶白酒倒上,喝上一口问儿子:“你觉得那姑娘怎么样?”
秦行简沉默着,大家等待他深思后的结果。良久,他开口:“可以结。”
老一辈松了口气,苏静面如土色,她真要气死了,好好的一个儿子,独苗,就这样给那个乡下女人给糟蹋了。此时,她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儿秦行风。苏静吃不下饭,放下筷子往屋里去了。苏光华让王文玲跟上去看看,秦行简是自己外孙,苏静是自己女儿呀。
“我们想再考察考察那姑娘的人品,打算让她来我们家住上几天再说。”黄荣光对秦世英说。
秦世英摆手摇头道:“不行不行,这样一来对人家姑娘不好,我们也非娶人家不可了。”
秦明年板着脸说:“怎么,我当年和小唐说的话不算数了?”
秦世英没再说话,他就是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主动提议跟唐有文家结亲。
秦行简吃完饭默默地推着轮椅回屋。苏光华见他关上门才说:“他是为了让我们安心才什么都不说,要有个人能陪着他,再走进他心里去,他心里的苦水才算倒得出来,这样憋着也难受。”
秦世英长长地叹了几口气,掏出烟来抽,抽到岳父岳母离开还在抽。黄荣光看不下去,提醒他少抽点烟,去看看苏静。秦世英掐灭烟头,回房了。
唐欣这边,接到陈同洲的电话。唐晚睡她房间,她答话很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