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技术人员正在对火箭进行最后的检查，直播间里的主持人也正在针对这一情况进行解说，还公布了此次回收任务结束之后二级火箭的去向，以免公众对公司的环保问题诟病。

“如果这次再失败该怎么办？”

风把记者的声音传到凉冰耳边，凉冰呆了片刻，突然笑了一下，但却没有半分痛苦和无奈。

她转过身直视镜头，虽然隔着一副太阳镜，但她还是直勾勾盯着摄像机里反射出的自己的面容。

“再来一次，直到成功为止。”

记者举着话筒，象征性地对这番发言表示了赞赏，“您对航天事业的贡献有目共睹，无论如何，人们都会对您的努力给予反馈。”

“我不需要反馈，也不需要赞赏。”凉冰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坦白讲，如果这次失败，我很可能会被踢出公司。”

“您是说……”

记者没料到凉冰会当着镜头的面这么说，连她周围的高管们也尬住了，ABAT作为非上市公司，公司章程没有义务对外界公布，这种事只有董事会成员才知道。

“但我不在乎，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要我还活着，ABAT就必须完成回收，人类就必须掌握回收技术。”

凉冰笑着张开双臂，对着远处的火箭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热浪吹起她上半身的那件印着“ABAT”字母的黑色T恤，随后她又放下手臂，突然转过身，对着镜头比了个中指。

自贸大厦，会议室。

直播画面把凉冰的动作同步传输到了会议室里的屏幕上，凯莎盯着那节中指，面无表情，她周围还坐着几个律师和银行顾问，这些人有的整理着资料有的敲键盘有的则盯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直播，一旦任务失败，凯莎就可以通过他们启动对赌协议。

“邮件已经编辑好了。”

助理弯腰对凯莎耳语，ABAT的股东大会需要提前10-20天通知，假如回收出现问题，由凯莎署名的会议通知邮件就会立马发送给ABAT的所有股东。

直播间内，主持人把话题转移到了回收任务上，表示技术人员已经验核完毕，控制中心接到了开始任务的请求。

随后，画面被分割成了几个不同的区域，有凉冰这边在空军基地的镜头，也有远在总部的任务控制中心的画面，还有发射场上的火箭实时画面。

凯莎注意到火箭实时画面的下方已经更新了几排火箭状态参数。

直播画面里传出工程师们交流的声音，直播间里的主持人也不再解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起来。

凉冰站在建筑物内观看着直播画面的同时，拿着通讯设备在跟任务控制中心的工作人员交流，双方协调了几分钟之后，直播画面就完全切换到了火箭发射现场。

“模拟载荷正常。”

“栅格翼功能正常。”

“热防护系统完好率98.3%。”

“‘赫拉克勒斯’发动机工作正常，一级发动机推力正常。”

“液压着陆腿起降正常。”

……

控制中心内，一些隐隐约约的汇报声被麦克风捕捉到并传到了直播画面里。

私营航天公司不像FASA那样有官方发射的流程，加上凉冰讨厌官僚作风，所以ABAT对发射倒计时前的汇报没有太多要求，一般是给任务控制中心和凉冰说一声，凉冰点头之后，任务就可以开始。

随后，经过了两秒左右的间隔，画面下发的倒计时开始滚动，30秒的发动机预热结束，普罗米修斯2c的一级助推器就会开始点火。

“倒计时15秒。”

画面里传出的欢呼声越来越大，这些声音有的来自控制中心，有的来自空军基地内的ABAT员工和前来参观的游客。

“10，9，8，7，6——”

火箭的一级推进器底部和二级火箭之间开始逐渐冒出白烟。

“5，4，3，2，1——”

伴随着一声轰鸣，搭载了九枚赫拉克勒斯发动机的一级推进器开始点火，火焰瞬间从助推器的下方冲出，滚滚的浓烟呈五角星的姿态从发射台下喷射出来。

欢呼声中，火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飞，直播间的主持人解说再次上线。

“一个漂亮的开始。”

“是的，大约一分钟之后，箭体就会经过对流层，到达一万米左右的高度，如果你乘坐过飞机，那么火箭此时正处在飞机飞行的高度。”

“听上去很高，但实际上，我们的二级火箭会冲出大气层……”

地面上的直播镜头同时记录下了火箭飞跃升空的画面，但随着高度越来越高，画面逐渐变得模糊。

直到两分多钟以后，地面上的镜头完全捕捉不到火箭了，画面切到了助推器上的摄像头，这个角度虽然没有在地面上观察的那么清晰，但也能从侧面察觉到火箭的每一次动作。

“分离模式，助推器发动机关闭。”

“分离信号确认。”

“二级分离成功，开始点火。”

直播画面里传来模糊不清的对话，凯莎看着屏幕，她旁边的律师也放下了资料转头盯着直播。

助推器上的摄像机记录下了维持平衡的过程，凉冰跟她的技术团队设计的助推器在降落初期，是使用冷气体推进器和顶部的四片栅格翼校准姿态，这让助推器看起来类似一根长着四根翅膀的筷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六分钟左右，一级助推器终于按照计划下降到了千米左右的高空，此时位于助推器下放的三台发动机开始点火，以减速维持平衡。

欢呼声再次响起。

每个程序的正常执行，都意味着技术正被一次次的验证，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所有的设备都发挥了它们该有的作用，每颗螺丝钉都在尽心尽力地为这项任务工作。

但凉冰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直到控制中心传来提示：“姿态控制系统……有点问题，我们降落时可能会出现偏差。”

凉冰立马把目光从直播画面上移开：“多少？”

“预测0.8度左右偏差，着陆瞬间可能会造成干扰，是否需要调整？”

凉冰还没反应过来，一直待在旁边的火箭总工程师说了一句：“调整。”

“等一下！”

凉冰回头吼了他一句。

一级助推器的姿态控制系统基本是自动化的，由AI负责掌控，但也保留了人工干预的入口，根据控制中心传来的提示，AI的建议是把栅格翼角度加0.15度，以进行姿态补偿，但这会儿回收地面都已经快闻到发动机的味道了，再调整恐怕得不偿失。

凉冰决定赌一把：“0.8度在着陆腿误差之内，现在调整估计来不及了，当前的风切变在安全阈值内，就这样不用管。”

她抱着两只手，随着话音落下，空军基地跟控制中心的频道再次陷入沉默，直播镜头也从助推器上的摄像头画面转移到了地面上的直播镜头。

“着陆模式，回收支架展开。”

屏幕上的像素点在凉冰的眼里逐渐放大，她双手合十，口中喃喃：“Let's go,baby.”

助推器在降落到地面的前一刻关闭到仅剩一台发动机，用来稍微保持离地状态，给支架展开腾出时间，直到四根支架全部伸开，所有发动机停止喷吐火焰。

白烟从支架的四个缝隙中间逃逸般向外冲出，四十米高的推进器在众人的目光中略微摇晃地站立在了地面上。

“Holy shit！”

身后的工程师们传来骚动，凉冰的嘴巴情不自禁地张大，控制中心同步传来声音。

“姿态正常，正在进行稳定评估。”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助推器好似一座被爆破拆除的大楼——一根液压支架承受不住压力，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断裂，碎片飞溅，助推器本体从一开始的猛然下坠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支架断裂的方向倾斜了下去。

九台赫拉克勒斯发动机连带着几十吨重的助推器重重砸在了地面上，燃料箱着地，重击引发的爆炸瞬间吞噬了周围数百米范围的区域，一阵白烟腾空而起，像一头张大了嘴巴的怪兽，连带着火焰一口吞下了整根倒下的助推器。

好像电影的慢放镜头一般，熊熊燃烧的火球逐渐将回收地面附近划成了“无人区”，空军基地的消防系统启动，开始有工作人员拿着水枪往事故现场赶去。

直播早在助推器倒下的一瞬间就把画面切走了，主持人似乎也对突然到来的事故感到惊讶，大家几乎已经准备好开派对了，却在最后关头出现了这样的问题。

凉冰瘫坐在了身后的桌子上，她弯着腰，沉默了片刻后突然飞奔到了楼下，但被门口的工作人员拦住，发射台附近非常危险，她不能过去。

于是凉冰转到了建筑物走廊的外面，透过窗户观察那根已经埋葬在火焰里的助推器，那是她用了将近三年时间，经过数次技术迭代所诞生的心血！

天堂和地狱……就在一瞬间。

自贸大厦顶层的会议室，凯莎在直播画面切走之后就没有心情再继续看下去了，她从位置上起身，沉默了两秒，突然伸出指关节重重敲击了几下桌面。

“砰砰！”

还在盯着直播画面出神的几个律师被吓了一跳，纷纷回头望向她。

凯莎看着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