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贸大厦顶层，办公室。

凯莎靠在椅子上，午后太阳直射过来的光线在大厦的玻璃上反射出层层光晕，她盯着看了一会，然后转过头。

面前的茶几前围着几个顾问和高管，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针对集团的传统媒体公司情况做着汇报。

“……我们的数字化转型起步较晚，集团之前的资源主要集中在TIME+上，目前为止，总体有310万左右的付费订阅，其中主要来自《中央街日报》。”

“金融广告比去年下降了18%，B端订阅比较少，其他的印刷和出版社这些，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大约下降25%。”

首席运营官迈克侃侃而谈。

首席财务官接过话头：“过去三年的时间，应收复合年增长率是负百分之十二，电子化订阅用户的获取成本是流媒体的三倍，付费转化率为流媒体的三分之二。从纯财务角度考虑，剥离这部分资产，我们可以释放70亿左右的现金，用于其他投资。”

凯莎摸了摸下巴，她微微颦眉：“印刷行业也在萎缩？”

“每年下降差不多7%”彦接口，她现在是集团的整体内容官，也负责指导传统媒体的制作规划。

凯莎沉默了一会：“《中央街日报》应该有它的品牌价值和政治影响力。”

她看向战略顾问，后者点点头：“我们的主要读者集中在中央街的精英，但是我们的付费订阅比《纽威克时报》便宜很多。”

“不能单纯依靠提升订阅费来维持。”迈克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我们可以尝试使用前期阅读免费，吸引潜在客户，或者象征性收取1科元的会员费——”

“这样做太慢了，成本也会增加。”凯莎皱眉打断，“把《中央街日报》的财经简报和FBC的财经新闻打包，搞一个黄金会员板块出来。”

“还可以给中央街的读者一些高级订阅服务，比如有专业分析师的内容。”彦摸着下巴，但这个建议被迈克否决：“专业读者基本都是银行顾问或者投行，证券之类的高管，他们自己也有分析能力。”

“但我们可以帮助他们做决定，这样不是更好吗？”

……

凯莎默默看着他们讨论，想法逐渐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作为以传统媒体起家的媒体人，凯莎不是特别想放弃这些从父亲开始到现在经营了60多年的报纸，只是碍于整个行业都在转型，传统媒体公司估值也在下跌，她不得不在出售和继续维持之间做权衡。

“所以你们还是觉得，卖掉更好？”

面前这些人中不乏有在约瑟夫时期就在公司里呆着的老人，凯莎看着这些人隐约透出的白发和皱纹，沉默了一会，突然皱眉：“如果你们拿不出更好的建议，我会考虑卖掉公司。”

几个高管纷纷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面面相觑。

“《中央街日报》确实有它无形的价值，我建议尝试深化改革，先拿出一个具体方案来。”迈克摊摊手。

“如果下个季度财报还是亏损呢？”凯莎盯着他。

“我觉得可以卖掉。”彦看了迈克一眼，她倒是很决断，“金融和财经板块其实大同小异，我们在欧洲和亚洲地区的内容也比不上《纽威克时报》和它们本土的金融报纸，如果继续改革，成本应该会进一步提高，收益可能短期会有提升，但意义不大。”

迈克被她这么一说，摸摸下巴没说话。

凯莎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扶手：“如果卖，就把《镜面》也卖了。”

《镜面》跟《中央街日报》一个主打政治板块，一个主打金融掺杂少部分政治经济，二者同属天城的传统媒体业务，如果估值持续下跌一起卖掉也说得通。

高管们摸不准凯莎的心思，按道理来说，只要不出现重大工作失误，这些报纸卖与不卖都不干他们的事，他们照样可以在高层呆到退休，但碍于在凯莎身边任职，这个时候的决策可能会影响后续他们在公司中的地位。

“我的想法跟彦一样。”战略顾问犹豫了一下，“我们还有电视台的影响力可以延续，或许往后……有需要可以收购其他公司。”

“未来只会有一两家报纸活着。”

凯莎双手交叉，她知道这些人说话做事不免会看自己的脸色，他们拿不准自己的想法，就不敢把话说得太绝。

几个人在办公室里讨论了一阵也没什么头绪，最终凯莎给出了指示，要求他们先参考其他转型成功的传统媒体进行部分优化，砍掉烧钱的内容，汇总意见，等到本季度财报出来的时候再做决定。

四五个人抱着电脑和文件夹出了办公室，凯莎看了一眼他们互相讨论出去的背影，打开了办公室里的电视机，上面FBC的频道正在播放新闻。

FBC电视台是天城公司后续收购的，保留了子公司班底，凯莎作为母公司首脑掌握了大部分FBC的股份，所以旗下的新闻频道也从原本的保守中立逐渐趋于保守，目前几乎成了自由党的传声喇叭。

凯莎看着自家的新闻台，主持人正在报道州长竞选和中期选举的内容。她又想起刚刚战略顾问的话，对方顾及到了她想要在政治上占据影响力的想法，如果失去这些报纸，她在政治场上的话语权肯定会缩水，但不出售，明晃晃的财务问题也让人不得不犹豫。

这时，有人敲门，凯莎抬头，看着苏玛利推门走了进来。

他在一年多前被凯莎调到了FBC担任总裁，而且意外表现地不错，虽然是通过裁员和增加广告投放的方式。

“嗨。”苏玛利打了个招呼，把一份文件夹递给凯莎，“前三个月的广告营收报告，请过目。”

凯莎的目光从电视转移到了文件夹上，这是苏玛利执行新的广告投放方式后凯莎让他整理的报告。因为电视台引入了高流量的体育赛事转播，收视率提升，苏玛利抓住时机，在此期间增加了广告投放，虽然观众对此怨声载道，但FBC的财报变得好看了。

凯莎看了一会之后把报告合上，抬起握着遥控器的那只手指了指电视机上的新闻节目：“新闻台的收视率还是不太好，新制作的内容没有太多作用？”

“是有这个原因……因为我们的主体受众人群以老人居多。”

凯莎沉默了一会：“我打算卖掉我们的老报纸，专心经营FBC，你觉得怎么样？”

苏玛利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跟凯莎汇报，你总要做好她会问出各种各样问题的准备。

“呃……坦白讲，两者关联不大，因为两者的受众直接重合度不高。”

苏玛利是FBC的总裁，对于这种集团层面的出售其实没太多话语权，但他马上猜测，凯莎可能是想问FBC旗下新闻台跟集团这些老报纸们的关系，是否会间接影响什么。

“但是，对于您来说，我想……保持在政治圈的话语权……或许更重要，无论是FBC的新闻台还是传统媒体业务，都在这方面具有无可替代的品牌价值，而且FBC也在金融报道方面引用《中央街日报》的分析，两者可以互补……”

听着苏玛利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凯莎没有表态。她把目光又放回了正在滔滔不绝的电视频道上，上面出现了主持人和民调专家针对各地州长选举内容的分析，屏幕中哥联的地图被划分成以州为单位，各州又以红蓝两种颜色被划分成不同的政治立场，这是电视台在预测它们未来可能属于哪个党派。

凯莎思索了一会，突然说：“你了解现在年轻保守派的政治立场吗？”

苏玛利抱着两只手：“他们往往比老人群体更激进，新闻台顾及在这方面的影响，转型的时候投入有限，所以收益也不是特别理想。”

“加大投入。”凯莎盯着电视机屏幕，“多采访一些年轻的保守派评论员和网络播客主，或者议员什么的，搞一些专题节目出来。”

“明白。”

“从现在开始，快速制作一些专项内容，赶在大选之前把分析做出来。”

目前哥联的多家电视台都有引入年轻保守派的观点，有亏有损，整体看不出什么趋势，但凯莎决定赌一把，只是这个季度让电视台出转型结果估计是指望不上了，只能寄希望于未来两年多以后的总统大选。

苏玛利离开之后，助理艾米莉又敲门走了进来。

“ABAT的直播马上开始了，请您到会议室。”

“人都到齐了吗？”

“已经到了。”

凯莎答应了一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ABAT的回收直播今天下午开始，凯莎作为非执行董事，一般通过线上直播的方式参与回收任务。

因为公司目前处在转型期，她不想花太多心思在别的地方，最多派个代表到发射现场帮她看着点儿——而且凉冰的前两次回收失败也让凯莎有点看不上她了，如果这次再失败，对赌协议就会生效，她更不会给凉冰好脸色。

凯莎闭着眼在沙发上坐了一会，脑海中各种各样的信息反复交织，随后她睁开眼，从西装内页摸出手机，躺在靠背上拨了一通电话放在耳边：“喂，是我凯莎，先帮我放出点消息……”

挂断电话之后，凯莎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ABAT的第三次回收任务被安排在了下午两点左右，直播是全球同步进行的，这或许是凉冰唯一愿意做出的宣传措施了，她曾经以为宣传就等于变相营销，但好在公司的管理层改变了她这个想法。

此时空军基地内的部分传感器和数据采集设备已经被搭建起来，火箭整体已经被组装完成，扶正安放在了发射台上。

凉冰带着几个工程师、技术专家和项目负责人守在这里，他们会根据总部的任务控制中心传来的数据现场分析情况或者给那边的控制中心发送指令。

同时ABAT的回收直播也在预热中，凉冰跟几个高管在任务开始前在场地上巡逻，旁边助理带来的平板上正在播放着直播，身后跟随的摄像机也把现场发生的一切通过镜头转回到直播上。

“这次公布的测试型号，是基于Block2设计上重新整合先前的失败经验得到的‘普罗米修斯2c’，之前因为液氧箱的问题，我们重新设计了一个新的液氧燃烧系统，能够让液氧完全包裹吸口，禁止空气进入，保障发动机的平衡。”

“包括之前的涡轮泵叶片问题，我们这次采用了人工排查和机器狗探测相结合的方法，以在任务开始之前彻底清除任何可能导致失败的细微颗粒。”

……

直播间的主持人正在讨论公司前两次的失败经历，他们介绍的“普罗米修斯”系列是ABAT执行一次性发射任务和现阶段回收测试共同使用的火箭，目前为止已经更新到2c版本。之前的技术迭代均是由于细微的误差导致，第一次是“0.3mm铝屑事件”，不知名的铝屑被液氧泵吸入卡在了叶轮进口附近，导致火箭在还没进入轨道就在半空中爆炸。第二次则是液氧箱设计不当，吸口暴露出液氧面吸入了部分空气，导致发动机推力骤降，一级推进器失衡，整个儿栽入了海里。

接连两次失败，连带着其他成本让公司损失了几亿科元，但这在直播中并未提及。

凉冰叉着腰，透过太阳镜观察着远处那个即将发射升空的70米高的巨人，洁白箭体上的“ABAT”标志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但马上它们就会被发动机的火焰吞噬，被燃烧得面目全非。

她回忆起了那些可以称得上惊心动魄的时刻，“普罗米修斯”承载了她太多的纠结与思考，从联合轨道技术公司里接过来的技术底盘已经干涸，为了回收计划凉冰跟她的技术团队不得不重新设计，然而铸造一枚新火箭需要考虑的问题比她在喷气推进实验室里需要考虑的往往更多。

凉冰叹口气，但她没有当着镜头的面这样做，她知道凯莎肯定在看直播，那把被对赌协议包装起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悬在她的头顶，要么凯莎挥刀砍向她的头颅，要么她就挥刀砍向凯莎的。

空军基地的现场直播还在继续，现场也有记者在采访凉冰，咨询她一些问题。

“如果这次回收成功，那么该型号的火箭可以用作什么用途呢？”

“普罗米修斯2c是中型火箭，一般来说，发射卫星是足够的。”

“所以你们这次准备发射卫星？”

“不，测试我们选择模拟载荷，只要模拟出真实载荷的物理特点就行。”

凉冰扶了一下鼻梁上的太阳镜，她现在不是特别想接受采访，她的心思全部集中在回收任务上，但是语琴建议她最好接受一些媒体的采访以增加曝光率，官方的说法是为了普及航天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