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每天给你发微信。”
“好。”
“看到什么好看的,拍给你。”
“好。”
“你不要熬夜。每天睡够六个小时。”
他没有回答。她把他的头从自己肩窝里捧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纪准,答应我。”
“四个小时。”
“五个。”
“好。”
“五个半。”
他轻轻笑了一下。槐树的阴影里,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一小片月光。
“萧法官,你在量刑吗?”
“对。纪准,你每天睡不够五个半小时,就是情节严重。”
“会判什么?”
“判你——”她把他的脸捧得更紧了一点,“判你一辈子被我攥着手。”
槐树胡同的路灯亮了。那盏灯挂在槐树最低的一根枝丫上,老旧的白炽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月亮。
“纪准,你记不记得我二十二岁写的那首《鹧鸪天》?”
“记得。”
“最后两句是什么?”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我在海淀交流的这二十一天,每天晚上从法院出来,看到你站在门口。你身后的路灯亮着,你的影子铺在地上。我走出来的时候,你的影子正好铺到我脚下。”
她把他的袖口又攥住了。
“纪准,你就是那个月亮。我追了十二年的月亮。”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你不是星星。”
“那我是什么?”
“你是猎户。”
她的睫毛在他鼻梁旁边轻轻颤了一下。
“猎户座是一个猎人。猎户手里有弓有箭。你不是被照亮的那一个——你是去捕获的那一个。”
槐树的叶子落得更密了。六月的晚风从胡同深处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把满树的嫩荚果吹得簌簌作响。
“萧锦瑟,十二年前你捕获了我。只是你不知道。”
她的眼泪落下来了。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他手背那片被风吹走又落回来的槐树叶子上。
“纪准。”
“嗯。”
“我从云南回来那天,你来接我。”
“好。”
“机场接。”
“好。”
“带饺子。”
“好。”
“韭菜鸡蛋的。”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大白兔奶糖。”
他把她拉进怀里。这一次很紧,紧得她的肋骨都有些发疼了。但她没有说。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比三个月前慢了一点,但还是比她自己的快。
“萧锦瑟。”
“嗯。”
“早去早回。”
“好。”
“注意安全。”
“好。”
“每天报平安。”
“好。”
他的手抚上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心跳的位置。
“云南的星星比北京多。晚上看到猎户座的时候,给我发照片。”
“夏天看不到猎户座。”她闷在他胸口说。
“我知道。”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着她的耳膜。
“但你看到了,就发给我。”
她在他胸口把眼泪蹭干了。然后抬起头。
“纪准,夏天看不到猎户座,是因为它在地球的另一面。但你说过,它冬天会回来。”
“嗯。”
“我从云南回来的时候,就是夏天了。猎户座还在地球的另一面。”
“嗯。”
“那我看什么?”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看我。”
槐树胡同的那盏老白炽灯闪了一下,又亮了。灯下,两个人影叠在一起,被六月的晚风拉得很长很长。胡同深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气,混着槐树叶子的清苦味道。远处海淀街的喧嚣渐渐平息了,整座城市慢慢安静下来。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半步,把他的手握住了。
“走吧。”
“去哪?”
“你办公室。”
“做什么?”
“包饺子。”
“现在?”
“明天早班机。包好了冻起来,你这两周吃。”
她拉着他的手往胡同外面走。海淀街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一长一短。槐树胡同的那棵老槐树在身后越来越远,那盏老白炽灯的光也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整个城市的夜色里。
“萧锦瑟。”
“嗯。”
“两周是十四天。”
“嗯。”
“十四天,每天五个半小时,是七十七个小时。”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海淀街的路灯下面,眉眼被光照得很清楚。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但她看到了平静底下的东西——像他写过的那些代码,表面上是简洁的字符,底下是亿万次的运算。
“纪准,你在算什么?”
“算你不在的时间。”
他的声音很平。
“你走之后,我每天睡五个半小时。剩下的时间,用来想你。”
海淀街上的车流从两个人身边驶过,车灯一道一道地扫过来,照亮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悲伤,比悲伤深。是等。是一个人在大洋彼岸等了十二年,好不容易等到了,又要等的——等。
“十四天。”她说。
“十四天。”
“十四天之后,我站在你面前。”
“好。”
“不是手机屏幕里,不是朋友圈里,不是微信里。是站在你面前。”
她把他的手攥紧了。
“纪准,等我。”
海淀的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拢,只是攥着他的手,站在车流和路灯中间。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比泪亮。是这个人从十二年前就亮在她心里的光,穿过人人网的头像,穿过朋友圈的天际线,穿过太平洋的时差,穿过从省城到北京的一千公里,穿过三个月的饺子和糖,穿过海淀交流的二十一个傍晚——照到了他脸上。
“我等。”他说。
海淀街上,车流渐渐稀疏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光的河,从他们脚下一直流到看不见的远方。远方是北京初夏的夜,是中关村的写字楼群亮起的万家灯火,是西山隐没在暮色里的轮廓,是云南边陲那个她还没有抵达的小镇。但此刻,她在这里。他在她面前。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