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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夜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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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淀交流的第二十一天,萧锦瑟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周法官打来的。电话响的时候,她正在海淀法院的会议室里和调研组的同事讨论一个网络诈骗案件的定性问题。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周法官”三个字。她道了声抱歉,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外面。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灌进来,把她手里的案卷吹得哗啦啦响。她按住纸页,接起电话。

“周法官。”

“小萧。”周法官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她几乎听不清,“你手头的调研先放一放。云南那边报上来一个案子,情况比较急。院里决定派你去。”

“云南?”

“边陲的一个县,中缅边境。联合专项行动抓了一批人,其中有一个是未成年人。案情比较复杂,需要最高法派人下去指导。”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你去年办过一起类似的,有经验。院里考虑让你去。”

萧锦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问:“哪个县?”

周法官说了一个地名。

那个名字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的湖面。她听过这个名字。三个月前,在她的死刑复核案卷里。被告人的户籍地。那个从镇上到县城要坐四个小时中巴的边境小镇。她把那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还是拗口,像一颗没熟的青李子。

“什么时候走?”

“明天。机票已经订了,早班机飞昆明,再转车。大概要一整天。”

“好。”

“小萧。”周法官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度,“这个案子,你可以不去。你是交流干部,院里可以换人。”

萧锦瑟站在走廊尽头,窗外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窗外。海淀区的楼群在初夏的阳光里闪着光,远处是中关村的写字楼,再远是西山淡青色的轮廓。那里有一栋楼的顶层,落地窗后面,有一个人能看到她。但云南太远了。远到那扇落地窗看不见,远到北京的信号要越过千山万水才能抵达另一部手机。

“我去。”她说。

挂了电话,她靠在窗框上站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纪准的对话框。

“今晚有空吗?”

隔了几秒。

“有。”

“我想见你。”

又隔了几秒。比刚才久一点。

“好。几点?”

“现在。”

她发出这两个字,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回到会议室。同事还在讨论那个案件的定性,罪与非罪的边界,主观故意的证明标准。她坐下来,翻开案卷,但纸页上的字一直在浮动。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虚虚的,抓不住。

傍晚六点,她从海淀法院出来。纪准已经到了,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和过去的二十一天一样。手里拎着纸袋,里面是保温盒。但她没有接。

“今天不吃饭了。”

他看着她。

“陪我走走。”

海淀街往北,有一条很窄的胡同,叫槐树胡同。胡同里真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有三百年了,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萧锦瑟第一次路过的时候说过,这棵树比她老家的那棵还粗。当时纪准说,以后带你来多看几次。后来他们并没有来。因为每天下班后,她太累了,吃完饭就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坐在旁边对着电脑写代码,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今天她没有睡着。她站在老槐树下面,仰头看着满树浓密的叶子。六月的槐花已经谢了,树上结满了嫩绿的荚果,一串一串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纪准。”

“嗯。”

“我要去云南。”

他没有说话。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一个联合专项行动的案子,有未成年人。院里派我去。明天早班机。”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周,可能更长。”

“哪个县?”

她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个拗口的、像青李子一样的名字。纪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是槐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

“你记得这个名字。”

“记得。”她说,“三个月前,那份死刑复核案卷。被告人的老家。”

她把他的袖口攥住了。不是衣襟,是袖口。小小的一截,攥在手指间,像攥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纪准,我把那个人的案子判了死刑。现在我要去他的家乡。”

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下来,打着旋,落在她肩膀上。他没有去拂那片叶子。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整个握住了。

“萧锦瑟。”

“嗯。”

“你怕吗?”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她是一个法官。法官不能怕。她办了六起死刑复核案件,签了六份维持死刑的报告。每一次签字的时候,她的手都没有抖过。但现在,站在三百年老槐树的阴影里,她的手在抖。

“怕。”她说。

“怕什么?”

“怕到了那里,看到他家乡的样子。看到那些山,那些路,那些人。看到他母亲。”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槐树根须深处传上来的。

“纪准,我在案卷里看过他母亲的照片。是在派出所拍的,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衫,袖口磨破了。她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攥着一张他儿子的照片。”

她闭上眼睛。

“我签了维持死刑的报告。我签的时候知道,这个判决会把一个母亲的儿子从世界上抹掉。我签了。”

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纪准伸出手,接住了。他的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把那道泪痕擦干了。但新的眼泪又落下来。

“萧锦瑟,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法官不是神,但法官手里有神的权力。所以法官要比任何人都更敬畏这份权力。”

“我记得。”

“你敬畏了。”

“不够。”

“够了。”

他的拇指停在她眼角,接住了又一颗泪。

“萧锦瑟,你签那份报告的时候,手抖了吗?”

“没有。”

“签完之后呢?”

“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我给你发了‘早’。”

“然后你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睡了一上午。”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槐树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笼在暗处,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和十二年前人人网头像上的猎户座星云一样的光。

“纪准,你怎么知道我睡了一上午?”

“因为那天我没去公司。”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你在办公室陪我?”

“嗯。你睡着的时候,手还攥着法袍的袖口。攥得很紧。我掰了一次,没掰开。”

他把她的手举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心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攥东西太久留下的。

“萧锦瑟,你这个人有一个习惯。紧张的时候,害怕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你的手会攥住离你最近的东西。”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了。

“以后攥这个。”

槐树胡同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海淀街上的人声和车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这棵三百年老槐树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两个人都罩在下面。晚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的书。

“纪准。”

“嗯。”

“你妈妈走的那年,你攥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槐树的影子从她脚边移到了他脚边,长到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人的叫卖声响起又远去。

“她的被角。”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伊萨卡冬天结冰的湖面。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她睡着了,手攥着被角。我把她的手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她攥住了。”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收紧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攥着我的手走了。”

萧锦瑟把他的手指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泛白,紧到他的手指都被攥得有些发麻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攥着他的手,站在三百年的老槐树下面。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落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纪准。”

“嗯。”

“你妈妈攥着你的手走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片槐树叶子,“在想以后这只手,要给另一个人攥。”

晚风从胡同深处吹过来,把他手背上的槐树叶子吹走了。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

“现在那个人来了。”他说。

她把他拉进了怀里。不是他拉她,是她拉他。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这个动作做起来有些费力。但她还是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窝里,和三个月前在他办公室一样。他的头发扎着她的下巴,他的呼吸贴着她的锁骨。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慢慢环上她的后背,收紧了。

“萧锦瑟。”

“嗯。”

“你去云南,我怎么办?”

她的心被这句话揪了一下。不是疼,比疼软。是酸。是这个人从康奈尔到高盛到北京,横跨三大洲十二年,从来没有问过“我怎么办”的人——问了。

“你等我。”

“等多久?”

“一周。最多两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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