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良朝她走过去说:“坐牢很难捱吧,应该给他定什么罪呢?图谋不轨,意欲行凶?目标是我的话,也够刺配,流放了。”
安荛急忙说:“那也不用吧!”
原良笑笑,“只是随口说说,先带回叙州,也许会有人来认领他。周文达挑了些橘园的名目放在那儿,吃完饭再慢慢看吧。”
安荛答应了,随他去隔壁的屋子里吃饭,伙房知道原良是钦差,便努力地效仿京中口味,每日桌上都有些新奇的东西。
今天除了鱼虾肉食,有一大碗蜜桃露饮,和京中一样,拌上了小芋丸子和脆米珠。
安荛和原良都认得这碗露饮,京中的大街上从五月卖到七月,暑天里还要加冰,没吃过的小孩儿数不出来几个。
他们分吃这碗露饮,原良说:“我记得小时候,吃这露饮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是喜欢同吉门外的薛记派,另一派是推崇仿宫内的玉昌派。你是那一派?”
安荛笑着说:“我娘是玉昌派,我只能吃她买回来的。”
原良垂眉,笑得好看,“我的伴读师傅是薛记派,我只能吃他买回来的。”
安荛叹道:“唉,同病相怜。”
原良用小匙敲碗沿,“这碗算是什么派?”
安荛笑道:“它自成一派。”
说完,她似乎看见了暑夏浓光下的京城街巷,穿短衫的孩子们在街上奔跑,一边将刚买的露饮倒进嘴里,黏糊糊的嘴角上闪着轻光。那让人羡慕的自由,在她眼里种下渴望的种子。
幼小的她就默默疑惑:为何她只能端坐在车上,用小勺划着露饮浅尝?
想到这里,安荛端起小碗,将剩下的一大口灌进喉咙,腮帮鼓起,几乎不能呼吸。
咕咚咽下去。
原良柔声说:“阿荛,和我一起回京吧。”
安荛嘴角闪着黏糊糊的轻光,怔怔地看着他。
他掏出帕子帮她擦了擦,眼中的坚持似乎在对她说:没错,这就是我想说的。
安荛摇摇头,和他一起回去,也不能消除她的厌恶。
露饮浓稠醉人,安荛第二天醒来觉得精神很好。昨晚她熬夜翻读周文达给她的橘园情报,已经决定要去一处家传四代的橘园里购买橘树。
安荛穿上晾干的账房衣裳,把滑溜溜的长发塞进帽子里,渐渐听到县衙前面传来非常热闹的声音。
为什么有锣鼓声?
原良亲自驾临为她添惑,“阿荛,你猜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安荛便猜:“赶早的时辰,人数众多,敲锣打鼓,涌来县衙。是不是给县大人送嘉奖状之类?”
原良惊喜地笑笑,“差不多了,其实是:大家给你送橘树来了。”
“橘树?”安荛完全没有想到。
县衙正门前停着十几辆大车,车上载着系有红绸的橘树苗,送来的橘农们和若干乡绅站在周围,笑吟吟地等候原良和安荛出来接收。
大家为了感谢钦差大人,归还被前县令等人抢占的财物,家产,商定由每户橘园献出一棵橘树苗,共计一百五十三棵,送给本要购买橘树苗的钦差大人。
百棵树如百颗心,每户只献一棵树苗,也不违背钦差大人的教诲和希望。
这真挚,体贴的心意,让安荛非常感动,她叹息着藏在原良身后,藏起忍不住的汪汪泪眼。
得到橘树的人是安荛,向大家道谢的人是原良。后来,他认真地写了一百五十三份“风调雨顺”的手书,回赠给橘农们。
安荛在旁裁纸,磨墨,并挑剔他写的所有不够完美之处。
“那些橘树苗都是精挑细选的精品,精品中的精品,”她挑剔地说,“大人,你也要回赠绝对完美的手书才对!否则我是不答应的。”
原良正好累了,把笔递给她,“安庄主,麻烦你来示范一下,什么叫绝对完美……”
安荛握着墨条不放手,怨怨地瞪他,“抱歉,我现在已经是个庄稼人,能做的事情只有……转送一棵精品中的精品给你。”
原良咬咬牙,站在窗边喝茶,低头时想起那夜她睡在窗前的样子,慢慢地笑了笑。
在永吉的事务结束以后,原良和安荛开始返程。和来时的轻简不同了,归途人数众多,比嫌犯数目更多的是橘树。
安荛和原良去码头雇运树的小船,船舱敞开的小船可以平铺橘树,方便覆盖草席和随时浇水。
非常凑巧的是,他们遇到了来时见过的那条小船,船主一家人都在,船头上放着鸡笼。
安荛觉得一定要雇这条船,然后就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