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良对这句反驳一笑而过。如果他们的情谊是蚕丝,已是能够绕成厚实的茧子,怎么会轻易失去?
不过,最近他确实开始想起一个问题:少帝让他尽快回京复命,他不放心安荛留在叙州。
他也能预见,相隔很久见不到她,是多么麻烦的事情。
他能说服一个逃离京城,终于种下橘树的姑娘,心甘情愿地离开她的橘树们吗?
左思右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最后总会滑向一条正直和狡猾的分割线,让原良明白了:他的担心和思念,还不够打动她的分量。
说什么“情谊会离她远去”,原良挺肯定的是……她的橘树,稻田,农庄和鸡窝,都比他更难以割舍呢。
“大人。”安荛探身挡在他面前,“你在想什么?怎么突然不理我了?”
原良低头,看见她眼里闪动着疑问,便慢慢地说:“我在想,种好橘树以后,你还会做什么?”
安荛释然地一笑,向旁边绕开,“种好橘树以后,就到了收割稻谷的时候,葛春的宝宝也出生了,农庄里会很忙碌的。”
原良问:“收完稻谷以后呢,你想回京城看看吗?”
安荛被“回京”两个字定住了,忽然想了想那从小生长的地方,一些景物和回忆涌现出来,又很快被一张讨厌的脸,不,是两张讨厌的脸打断了。
她绝不要再靠近奉池地的那座宅邸,就算对叙州和四惠还不那么熟悉,心里偶尔会被寂寞和不安侵扰,她也宁愿留在农庄里。
回京对她毫无吸引。
她就这样告诉原良,招来他的沉默。
安荛无法畅快地和他讨论京城,她不想吐露自己的伤痛。如果原良和其他人,把她当作背负着伤痛的人,她就不得不一直背负着它们了。
不过,原良忽然的沉默,或多或少地,让安荛有些心虚。她不知自己为何这么敏感了?好似他稍有点不对劲,立刻就传到了她心里。
但她倔强地想:我说的是真心话,怎么会不对呢?他自己喜欢京城就够了,不用勉强我附和他吧?
真没想到,他会在意这种小事。
当心虚和倔强达成平衡以后,安荛就恢复了精神,胸襟宽阔地去和原良示好,“大人,我想再去看看凉奴母女。”
“好啊,”原良也打起精神,点头道:“别回来太晚,周文达说,稍后会把一些橘园的情况送来给你过目。”
安荛点头,离开后,脚步轻快地去县衙伙房里,给凉奴母女找了些好吃的。
县衙的牢房,分开上下两层。上面的三间半在院子里,从上面小门洞往地下走,还有七八间的通房,运奴船的人都关在里头。
狱卒受了命令照顾凉奴母女,把母亲和小婴儿单放在上面一间里,有被褥和小桌。
狱卒要去吃饭,给安荛开了那间牢门就走了。
安荛进了牢房,打开食盒交给女凉奴。对方说的话,安荛一点也听不懂,但没有关系,只要她吃饱就好了。
安荛和很会吐泡泡的小婴儿玩了一会儿,且等她娘吃完,忽然察觉到哪儿发出着一种闷闷的‘呲呲’声?
呲呲呲呲,稍停一下又继续呲呲。
这是牢房,狱卒不在,安荛不禁警觉,出去看看这怪声是什么?
她经过一间空的牢房,经过狱卒用的桌椅,呲呲声更明显了!最底头的那间牢房里,一个人跪在地上,用戴着镣铐的双手攥着一个石头,用力地在磨牢门木栏。
安荛一愣,是蒋安。
蒋安也一愣,他忽然死死盯着安荛,不太确定地皱起眉毛,“你是……”
安荛暗呼“不好”,朝另一边背过身,迈起小步往回走。
安荛明白了,蒋安想从这里逃走,他趁着狱卒去吃饭的时候磨啊磨。以他的本事,只要磨开的豁口再深一点,他就能一脚踢开这个牢门,狱卒也不是他的对手。
赶紧去告诉狱卒来换根木栏吧。
忽然,蒋安在牢里一声大喊:“小姐!”
戴着镣铐的手将牢门摇得狂响。
“小姐是我!小姐救我!我是大人的跟随常生。”
他越叫越嘶吼,安荛只好又回去,严肃地告诉他:“你认错人了。”
常生没有反驳,他静下来,然后去面壁坐着,没再说一个字。
真的被认出来了吗?常生相信她不是她吗?蒋安果然是个假名字啊…噢,忘记告诉狱卒木栏被磨坏了。
安荛在县衙里走来走去,送回食盒后天已经黑了。
原良终于看见她回来,柔声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安荛有点紧张,“我看见了蒋安,他想弄坏木栏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