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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贡院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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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大靖承平十三年,秋闱开考。

京城的秋天来得早,贡院街的槐树已开始落叶,黄叶铺了满地,在晨光中泛着金灿灿的光。然而这日清晨,贡院街却无半分萧瑟——自五更天起,整条街便已人声鼎沸。数千举子从四面八方涌来,青衫如云,书箱如海,将宽阔的街面挤得水泄不通。

重渊寅时三刻便到了贡院街口。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浆洗得干净挺括,肩上背着那只旧书箱——箱上麻绳缠绕的痕迹依旧清晰,却被他擦拭得纤尘不染。晨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心那点淡红色的火焰胎记。他站在人群中,不推不挤,只静静望着前方那座朱漆大门。

贡院正门已开,两排兵丁肃立两侧,手持长戟,目不斜视。门前立着一座丈余高的铜铸香炉,炉中青烟袅袅,直上云霄。炉旁摆着长案,几个礼部官员正襟危坐,挨个查验举子的身份文书。

“湖州举子重渊——”

唱名声响起,重渊整了整衣襟,上前递上文书。那官员接过,仔细核对姓名、籍贯、相貌,又翻开文书内页,查看保结画押。一切无误,这才提笔在名册上勾画,将一块竹制号牌递过来。

“玄字十七号。”官员声音平板,“进去吧,莫要喧哗。”

重渊接过号牌,道了声谢,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后人声依旧鼎沸,身前却骤然安静下来——贡院内的肃穆,与院外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他沿着青石甬道往里走,两旁是高耸的院墙,墙头插着杏黄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甬道尽头是三进院落,每进院中都摆满了考棚——那是用木板隔成的小间,仅容一人一桌一椅,三面封闭,只留一面开口。

重渊寻到玄字区,找到十七号考棚。棚内陈设简陋:一张旧木桌,一把硬木椅,桌上摆着笔墨砚台,都是最普通的货色。墙角有个小小的炭盆,盆中已放了炭,以备夜间取暖之用。

他将书箱放在桌上,取出那方端溪紫石砚,轻轻搁在桌角。砚身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紫气,砚池处那圈淡金色的晕纹,此刻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光华流转。重渊抚了抚砚身,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是父亲遗物,也是温瑶与他定情的信物。有它在,便如父亲与妻子都在身旁。

辰时正刻,三声钟响,贡院大门轰然关闭。

礼部尚书亲自主持开考仪式,在至圣先师像前焚香祝祷,宣读考场规矩。数千举子垂手肃立,鸦雀无声。待仪式完毕,试题纸如雪片般分发下来。

重渊展开试题纸,只见上面三道题目:

第一题: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第二题:策问“当今漕运之弊与改良之法”。

第三题:诗赋“秋日登高”,限七言律诗。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耳边是沙沙的研墨声,是翻阅纸张的轻响,是偶尔的咳嗽声。这些声音渐渐远去,他的心神沉入一片澄明之中。

民贵君轻,此乃孟子大义。然如何落在实处?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砚池中轻轻一旋,墨汁匀润如漆。落笔时,第一个字便力透纸背——

“臣闻: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者,国之本也;君者,民之牧也。本固则邦宁,牧善则民安……”

他的笔走得很快,字迹却工整清峻。这些年读过的经史子集,这些年走过的山川村镇,这些年见过的民生疾苦,都化作笔下文字,如江河奔涌,滔滔不绝。他论及赋税之重,论及吏治之弊,论及教化之荒,字字恳切,句句中的。最后归结到“君当以民为镜,以民为秤,以民为天”,方是治国之道。

写完第一题,日头已近中天。他从包袱里取出干粮——是温瑶烙的饼,虽已凉了,却依旧酥脆。他小口吃着,就着清水,目光落在第二题上。

漕运。

这是大靖朝的命脉。南粮北运,全赖漕河。然而近年来漕弊丛生:漕官贪墨,漕丁困苦,漕船朽坏,漕粮霉变……他在湖州时便曾亲见,漕船过处,沿河百姓苦不堪言。那些漕丁为了赶工期,往往强征民夫,拆屋毁田,百姓敢怒不敢言。

他提起笔,沉吟片刻。治漕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当从何处下手?

笔尖落下:“臣以为,漕运之弊,其要有三:一在官吏贪墨,二在役法不公,三在河道失修。欲除此弊,当行三策……”

他一条条写来:汰冗官,严考成,以清吏治;改役法,减民负,以苏民困;浚河道,固堤防,以通漕运。每一条都有具体方略,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写到兴起时,他甚至画了幅简图,标注出几处关键河段,应如何疏浚,如何筑坝。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考棚内光线渐暗,重渊点起蜡烛。烛火跳跃,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继续写第三题。

诗赋。

这是他的弱项。他虽也读诗,却更重经史策论。然而此刻,望着“秋日登高”四字,他忽然想起青溪山——想起秋雨中的老桂树,想起雪夜里的红梅花,想起春日采药时漫山遍野的嫩绿,想起温瑶在檐下分拣药材的侧影。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笔尖也随之轻盈起来:

“独上青峦望九垓,霜枫似火映苍苔。

云横北阙鸿声断,日暮西山雁阵来。

万里风烟归眼底,十年书剑老尘埃。

登临莫问封侯事,且醉黄花浊酒杯。”

诗成,他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烛火噼啪一声,爆出朵灯花。他抬头望去,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唯有各考棚中星星点点的烛光,如夜空中的星辰。

夜渐深,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重渊添了炭,炭火在盆中发出轻微的哔剥声。他裹紧衣裳,将三篇文章又仔细检查一遍,改了几个字,这才小心誊抄到正卷上。

墨是新磨的,纸是上好的宣纸。他的字一笔一画,端正有力,透着读书人的风骨。待最后一笔落下,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

钟声再响,考试结束。

礼部官员挨个收卷,举子们陆续走出考棚。重渊收拾好东西,背起书箱,随着人流往外走。一夜未眠,他眼中布满血丝,脚步却依旧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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