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瑶低头整理怀中的石斛,重渊则去解树上的绳索。两人都刻意避开对方的目光,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
“公子……”温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公子方才……在下面喊了什么吗?”她迟疑道,“我好像听到公子在说话。”
重渊微微一怔。
他方才确实不自知地喊出了一个名字,可那是……那是梦中的名字,是记忆碎片中的名字,他怎会在现实中喊出来?
“许是姑娘听错了。”他勉强笑道,“山风太大,怕是风声。”
温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轻声道:“也许是吧。”
可她分明听见了,那一声低喃,那一声……“清瑶”。
清瑶是谁?
她不知道。可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名字时,她心底竟涌起一股难言的悲伤,仿佛那是她失去已久的、最重要的东西。
两人沉默着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好走了些。
或许是雾气散了些,或许是心境不同了,又或许……是因为有他在身边。
重渊依旧走在前面开路,依旧时时回头照应,依旧在险处伸手相扶。可这一次,温瑶不再推辞,不再不安。她坦然地将手放在他掌心,任由他带着自己走过险峻处。
两人腰间还系着那根麻绳,一前一后,相距三尺。绳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两人连在一起。
“公子,”温瑶忽然问,“你赴京赶考,若是中了,打算做什么?”
重渊脚步微顿,沉吟片刻道:“若能有幸得中,自当尽己所能,为百姓做些实事。减免苛税,整顿吏治,兴修水利……能做一点是一点。”
“公子心怀天下,是百姓之福。”温瑶轻声道。
重渊却摇头:“不敢当。在下不过是读过几本书,见过些民间疾苦,知道这世道需要有人去做些事罢了。至于能否做成,还要看机缘。”
“公子这般想,已是难得。”温瑶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许多读书人寒窗苦读,只为功名利禄。公子却能心系百姓,实属不易。”
重渊回过头,冲她微微一笑:“姑娘不也是如此?采药行医,济世活人,这份仁心,比之庙堂之高,亦不遑多让。”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都有种知己之感。
山路蜿蜒,时光悄然。
回到茅屋时,已是午后。
温瑶将石斛仔细摊开晾晒,重渊则去井边打水。两人各自忙碌,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对方需要什么。
晾完药材,温瑶去厨房准备午饭。
今日采来的野菜鲜嫩,她打算做一道野菜汤,再蒸几个馒头。刚生起火,重渊便走了进来。
“姑娘,让在下来吧。”他接过她手中的菜刀,“姑娘忙了一上午,该歇歇了。”
温瑶这次没有推辞,只站在一旁看着。
重渊的刀工竟很是不错。野菜切得均匀,葱姜蒜末剁得细致,动作娴熟流畅,一看便是常下厨的人。
“公子在家中常做饭?”温瑶问。
重渊点头:“家母身体不好,在下自幼便学着做些家务。后来母亲病重,更是要亲自照料。这些活计,倒也做得惯了。”
他说得平淡,温瑶却听出了其中的辛酸。一个男子,既要读书考取功名,又要照料病重的母亲,这些年定是吃了不少苦。
“公子……很不容易。”她轻声道。
重渊笑了笑:“人生在世,谁都不容易。姑娘独自一人在这山中,不也是这般过来的?”
温瑶默然。
是啊,谁都不容易。可正因如此,那些温暖,那些善意,才显得格外珍贵。
午饭很快做好了。
野菜汤清香扑鼻,馒头松软可口。两人对坐而食,话不多,气氛却温馨自然。偶尔目光相遇,便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饭后,重渊照例洗碗,温瑶则去整理药材。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院中,将药草晒得香气四溢。温瑶坐在小杌子上,仔细分拣今日采来的药材。石斛要阴干,柴胡需切片,黄芩得去皮……她做得认真,重渊洗罢碗出来,便在一旁看着。
“姑娘需要帮忙么?”他问。
温瑶抬头,冲他笑了笑:“公子若闲着,便帮我切柴胡吧。切成薄片,越薄越好。”
重渊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小刀和柴胡。他学得很快,不多时便掌握了要领,切出的柴胡片厚薄均匀,品相极好。
两人并肩而坐,一个分拣,一个切药。阳光洒在肩头,暖意融融。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还有竹林沙沙的轻响。
这般宁静的午后,这般平凡的劳作,却让重渊心中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忽然想起古人所说的“岁月静好”,大约便是这般模样了。
“公子切得真好。”温瑶拿起一片柴胡,对着阳光看了看,赞叹道,“比我自己切的还要均匀。”
重渊笑道:“是姑娘教得好。”
温瑶摇头:“是公子学得快。”她顿了顿,轻声道,“公子做什么事都这般认真,这般用心。读书如此,劈柴如此,切药亦是如此。”
重渊手中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睫毛长而翘,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柔和,仿佛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在下只是觉得,既做了,便该做好。”他轻声道,“这世上许多事,或许做不到尽善尽美,但总要尽力而为。”
温瑶点头:“公子说得是。我也是这般想的。采药便要认真采,行医便要认真医,做人……便要认真活。”
两人相视一笑,有种心意相通之感。
切完柴□□瑶又让重渊帮忙磨药。石臼沉重,她平日里要费不少力气,重渊却磨得轻松。药粉细腻均匀,一看便是上品。
“有公子帮忙,今日的活计做得真快。”温瑶看着摊开晾晒的药材,眼中满是笑意。
重渊洗净手,笑道:“能帮上姑娘的忙,是在下之幸。”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温瑶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中年妇人提着篮子站在篱笆外,正是山下的王婶。
“王婶来了。”温瑶起身迎上去,“快请进来。”
王婶推门进来,看到重渊,愣了一下:“瑶丫头,这位是……”
“这位是重公子,暂住在此。”温瑶简单介绍,又对重渊道,“这位是山下王婶。”
重渊拱手行礼:“在下重渊,见过王婶。”
王婶连忙还礼,眼中却带着几分探究。她拉着温瑶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道:“瑶丫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留个陌生男子在家?这要是传出去……”
“王婶多虑了。”温瑶坦然道,“重公子是正人君子,只因山路不通暂住几日。待路通了便走,不会久留。”
王婶还想说什么,温瑶却已转了话题:“王婶今日来,可是身子不舒服?”
提到这个,王婶脸上露出愁容:“可不是嘛。前几日吃了你开的药,倒是好些了。可昨日下了雨,这腿又疼得厉害,夜里都睡不着。”
温瑶扶她坐下,为她诊脉,又看了看她的腿。果然,关节处又红又肿,触之发热。
“王婶稍等,我重新为您配一副药。”
她走到药柜前,取了几味药材,正是前日与重渊讨论后修改的方子。配好药,又仔细包好,递给王婶:“这次加了路路通,通络之力更强些。王婶按时服用,看看效果如何。”
王婶接过药,连声道谢,又从篮子里取出几个鸡蛋:“这是自家鸡下的,你拿着补补身子。”
温瑶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送走王婶,温瑶回到院中,见重渊正看着她。
“姑娘对王婶真好。”他轻声道。
温瑶笑了笑:“王婶是看着我长大的。她儿子早年外出谋生,一去不回,老伴又去得早,如今孤身一人,怪可怜的。我能帮衬些,便帮衬些。”
重渊望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姑娘心善,在下一直都知道。”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温瑶脸上微热,别开视线:“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午后时光悄然流逝。
温瑶将王婶送的鸡蛋收好,又去后院喂了鸡。重渊则坐在院中看书,偶尔抬头,便能看见她在院中忙碌的身影。这般景象,竟有种寻常夫妻过日子的温馨。
日头西斜时,温瑶开始准备晚饭。
今日有鸡蛋,她便做了鸡蛋炒野菜,又熬了一锅粥。饭菜上桌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两人对坐而食,烛火跳动,映着彼此的面容。
“公子,”温瑶忽然开口,“王婶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山野之人,难免有些闲言碎语,但清者自清,咱们问心无愧便好。”
重渊放下碗筷,正色道:“姑娘放心,在下不会在意。倒是姑娘,为了在下,平白受这些闲话,在下心中过意不去。”
温瑶摇头:“我既决定留公子住下,便已想好了这些。公子不必挂怀。”
重渊看着她坦荡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子,看似柔弱,却有着比许多男子更坚定的心志。她认准的事,便会去做,不计得失,不问后果。
这份勇气,这份纯粹,让他钦佩,更让他……心动。
“姑娘,”他轻声道,“待在下赴京赶考,无论中与不中,都会回来。”
温瑶一怔,抬眼看他。
烛光下,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姑娘救命之恩,收留之情,在下没齿难忘。待了却心事,定会回来,报答姑娘。”
温瑶心中一动,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公子言重了。救人本是医者本分,谈不上恩情。公子前程要紧,不必为我……”
“不只是为报恩。”重渊打断她的话,声音低沉而清晰,“在下……想回来,看看姑娘。”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温瑶的脸颊瞬间红透。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中乱成一团。
重渊看着她羞怯的模样,心中柔软一片。他知道自己唐突了,可有些话,若不说出口,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姑娘,”他放柔了声音,“在下这话或许唐突,却是真心。这些日子与姑娘相处,是在下这些年来最安宁、最温暖的时光。姑娘待我以诚,我亦愿以诚相待。待我了却心事,定会回来,与姑娘……”
他没有说下去,可未尽之言,两人都明白。
温瑶抬起头,眼中水光盈盈。她看着重渊,看着他眼中那份真挚与温柔,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情感,忽然就决了堤。
“公子……”她声音微颤,“公子可知,这一去,山高水远,前程未卜。或许……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重渊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
“在下知道。”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可正因如此,有些话才要说,有些心意才要表。姑娘,在下重渊,此生从未对任何人许过承诺。今日在此,对天地,对青山,对姑娘,许下一诺:无论前路如何,无论身在何处,待事了,必归青溪,必来寻姑娘。”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金石掷地。
温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用力点头:“我信公子。”
短短四字,却重如千钧。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屋外山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这一夜,两颗心终于坦诚相对,许下了彼此的承诺。
夜深了,两人各自回房。
重渊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实。那些迷茫,那些不确定,都在今夜烟消云散。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而隔壁房间,温瑶亦未入睡。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色,心中既欢喜又不安。欢喜的是,他终于说出了那些话;不安的是,前路漫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可无论如何,她信他。
信他的承诺,信他的真心。
这一夜,青溪山静默如常,山风依旧,月色依旧。可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两颗心,在这山野之间,许下了一生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