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纹最深的那一道,从拇指根部斜到掌心正中的那一道,边缘开始泛白了。不是皮肤变白,是从皮肤里面往外渗的白。极细极细的白色颗粒,从掌纹的缝隙里挤出来,一粒一粒,比沙还细。颗粒越聚越多,连成线,连成片,在掌心里铺了薄薄的一层。日光下,那一层盐霜泛着湿润的光,像清晨盐田水面结的第一层壳。
小螺伸出手指,想碰。手指悬在盐霜上方,又缩回去了。
“可以碰。”
小螺的指尖落在老盐掌心里。盐霜的触感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会是湿的、黏的,像汗水。但不是。是干燥的,细腻的,指尖按上去,盐霜在压力下碎成更细的粉末,陷进掌纹里。她把指尖收回来,放在舌尖上。咸味炸开。不是鱼干的咸,不是海水熬出来的盐的咸,是另一种咸。更干净,更纯粹,像把“咸”这个字本身含在嘴里。
“你身上的盐。”
“我身上的。”
小螺看着老盐的掌心。那层被她碰碎了的盐霜,正在重新析出来。从掌纹深处,从皮肤表面看不见的缝隙里,极细极细的白色颗粒正在往外渗,填补被指尖破坏的部分。像水井被舀走一瓢之后,地下水从井壁慢慢渗回来,恢复到原来的水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了。”
“多久。”
老盐把手掌翻过去,手背朝上。手背的皮肤比掌心薄,看得更清楚——皮肤下面,极细的白色纹路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从手腕往上,消失在袖口里。不是血管本身变了颜色,是血管周围的组织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积。像河床里的泥沙,一层一层地淤积,把水流逼得越来越窄。
“被赶出来之前,就开始了。”
老盐把手缩回去,拢在袖子里。她站起来,拿起木耙,走回盐田里。水没过她的脚踝,没到她的小腿。她弯下腰,木耙探进水里,刮过池底。咕噜咕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和每一天一样。
小螺蹲在石台边,没有再问。
傍晚的时候,老盐从盐田里出来。她的小腿上结满了盐霜,从脚踝到膝盖,白花花的一层,在夕阳里泛着橘红色的光。她在石台边坐下来,用手把腿上的盐霜刮下来,一点一点地刮,刮下来的盐末落进一只专门收集这种盐的小陶罐里。小螺蹲在旁边看。老盐刮得很仔细,把每一道皮肤褶皱里的盐末都刮干净了。刮完之后,小腿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干干的,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
“每天都刮吗。”
“每天。”
“不刮会怎样。”
老盐把小陶罐盖好,放在石台底下。她看着自己的小腿。夕阳把她小腿上刮过盐霜的皮肤照成暗红色,像被烫过。
“会裂。”
小螺没有再问。
天黑之前,她把小螺送到盐滩北边的小路上。从这里往北走,沿着海岸线,能走到渔村。小螺的祖母明天回来,她今晚得回村。小螺站在路口,手指上缠着新的布条——老盐给她换的,干净的白布,用盐水浸过了,缠得松紧正好。
“后天我来。”
老盐点了点头。
小螺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小路上越来越小,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海风把她的轮廓吹得模糊,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老盐站在路口,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走回盐滩。
夜里的白盐滩和白天完全不同。盐田里的卤水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面一面的镜子,嵌在黑色的泥地里,反射着冷白的月光。从远处看,像地面上裂开了无数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里都盛着光。海风比白天大了,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掠过盐田水面的时候把月光揉碎,碎光在水面上晃动,像无数条银色的小鱼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