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的眼球转回来,重新正对着布伦达。
石头断裂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前一次更低,更沉,更慢。
“——起——”
烧了我。石疫和我一起。
布伦达握着刀柄的手指,指节发白。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那个人灰色的眼球里,布伦达看见自己的倒影晃动了一下。不是眼球在动,是倒影自己在动。像水面的倒影被一滴落下的水打破,碎成无数细小的灰色碎片,然后极其缓慢地重新拼合。
“——直——”
一直。
从她被封进山体的那一天起。从第一代石语者——不,从哈达的祖先,那个把石疫封进自己身体里的巫者——被锁进这座山最深处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最后会压不住。知道石疫会从她身体里渗出来,渗进山体,渗进森林,渗进水,渗进活物。知道有一天,会有人站在她面前,问她该怎么办。
她等了无数年月,等的不是自由。是有人来问她这个问题。
烧了我。
和石疫一起。
布伦达松开了刀柄。她从皮囊里倒出一点粉末,放在掌心里,把手伸向那个人的脸。粉末在接近她皮肤的时候开始发热——温的,不是烫。比哨兵的体温还低,比炊事兵的更低,比猎民女孩的更低。她身体里的石疫正在往外渗,留在她体内的反而变少了。
“火能不能烧掉石疫?”
那个人灰色的嘴唇颤动着。这一次没有发出声音。但布伦达掌心的粉末变了——温度突然升高了,从温变成烫,从烫变成灼烫。不是粉末自己在变热,是那个人的皮肤在变热。在她说出“火”这个字的时候,她身体表面那层灰白色的、像石头一样的皮肤,从内部透出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热辐射。像一块被火焰从内部加热的石头,表面还是灰白色的,但内部已经烧红了。
能。
布伦达把手缩回来。掌心的粉末已经变黑了,在她手心里烧成了一小撮冰凉的白色灰烬。她把灰倒在那个人的膝盖上。灰白色落在灰白色上,看不见了。
她站起来。膝盖蹲得发僵,站起来的时候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人灰色的眼球。眼球里的倒影恢复了正常——小小的,扭曲的,一个站着的灰色人影,在一片灰色的背景里。
她走出囚室,把铁栅门拉上。门轴的嘎吱声已经变成了石头摩-擦的声音。她锁上门,把钥匙挂回腰间。
“今天的事,”她对两个守卫说,“不要说出去。”
守卫点了点头,下巴绷得很紧。她们听见了囚室里传出来的石头断裂的声音。她们听不懂那些音节拼成的字句,但她们听见了。布伦达从她们的眼睛里能看出来——她们听见了,而且她们知道自己听见的东西不该说出去。
她走出甬道。外面的天已经过了正午。铁森林上空的云层裂开了,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雪地上,照在城墙上,照在内庭那口井上。阳光下的孤山堡,灰色的部分比早晨更多了。城墙根下那片灰色的雪又往外蔓延了一步。井口的辘轳整根变成了灰白色。主楼门前的石阶,边缘长过青苔的地方,现在是一道一道灰白色的石头纹理,保持着青苔生长的形状。
她在内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空屋。
屋里现在有三个人。哨兵,炊事兵,猎民女孩。并排躺在屋角的泥地上,身下垫着同一块旧帆布。哨兵和炊事兵保持着昨天和今早被摆放的姿势。女孩躺在她们旁边,双手放在身侧,细辫子垂在肩前。三个人的脸上是同一种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专注。像正在做什么事,做到一半,停住了。
艾琳站在门口。
“骑士长。哈达回来了。”
哈达带来的不止是树脂。
她和另外三个猎民用树枝扎成的拖架,从铁森林深处拖回来了整棵的火脂树。树干比人的腰还粗,树皮是深褐色的,布满了突起的树脂瘤。每一个树脂瘤都有拳头大小,表面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在日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树被拖进内庭的时候,树脂的气味弥漫开来——不是松脂的清香,是一种更重、更浓、几乎带辛辣味的气息。闻起来像火焰。
“这些树脂,”哈达拍着树干上的树脂瘤,“烧起来比木头烫得多。我们的老人用它烧窑,能把石头烧裂。”
布伦达伸手摸了摸一个树脂瘤。表面是硬的,但用力按下去,能感觉到内部的粘稠。指腹离开时,拉出一道极细的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