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叉。或者沙袋。或者皮卷。”
“没有。”站着的工人说,“就她一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是全的,没少什么。”
衣服是全的。没少什么。但工具一样都没带。
蓓卡进入水渠从来不不带工具。音叉是用来“听”的,沙袋是用来“问”的,皮卷是用来“记”的。这三样东西是她作为石语者的全部家当,就像渔头玛琳的航海图和老葛莱特的草药罐。小苔从来没见过蓓卡空手进渠道。一次都没有。
除非她不是去工作。
她是去找什么东西。或者去见什么东西。或者——
小苔没有继续想下去。她站起来,把工具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
“通知执政官了吗?”
“通知了。来的人说让你去一趟。”
小苔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双靴子。靴底的泥浆已经开始干了,从灰白色变成浅灰色,沿着靴底的纹路裂开细密的纹路。
“把她抬到上面去吧。”她说,“渠道里太冷了。”
执政官希尔达的议事厅在磐石城最高处。从水渠出口走过去要爬两百多级石阶,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中间凹陷,雨天积水,晴天积灰。小苔走完这两百多级台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把议事厅门前的石柱照成了一半金一半灰。
门卫认识她,没有拦,只是朝门里努了努嘴。
议事厅很大,顶上架着粗大的横梁,地面铺着磨光的石板。正对门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希尔达就坐在长桌后面。她五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宽大的额头和深陷的眼窝。身上穿的是一件便于行动的短罩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桌上摊着几卷文件,压文件的是两块石头——一块是黑色的玄武岩,一块是带着晶体的花岗岩,都是磐石城本地采的。
小苔走到长桌前,停下。
希尔达没有抬头,手里的铁笔在文件上继续写着什么。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显得很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她把铁笔搁在笔架上,把文件推到一边,这才抬起眼睛看向小苔。
“蓓卡的徒子。”
“是。”
“名字。”
“莫尔苔。”
希尔达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莫尔苔。你师母给你取的名字?”
“是。”
“她倒是有闲心。”希尔达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莫尔苔。苔。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命贱,好养活。”
小苔没有接话。
“你师母的事,你知道了。”希尔达的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渠管处报上来的说法是意外溺亡。巡渠的时候失足落水,头部撞到了渠壁,失去意识后溺毙。我会按这个说法下葬她。葬礼的费用由城邦出,算是给她服务磐石城三十年的交代。”
她停了一下。
“但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小苔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她没有看希尔达,目光落在长桌边缘那块黑色的玄武岩上。石头表面磨得很光滑,映出议事厅窗户的影子,歪歪扭扭的。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希尔达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平平的。“你师母最近半个月的行踪,你知道吗?她夜里下渠几次,你知道吗?她最后一次下渠之前,对你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小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来你都不知道。”希尔达说,“那换一个你知道的问题。磐石城的地下水渠,现在还能不能正常运转?”
这个问题是工程问题,不是政治问题。小苔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