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老葛莱特打量了她一眼,“你这张脸,比死了三天的鱼还难看。说吧,看见了什么。”
艾拉没有马上回答。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门口的干草药沙沙响。
“苔丝。”她终于说,“今早出发的船上,有苔丝。”
老葛莱特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石臼,慢慢站起来,走到艾拉面前。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根,按在艾拉的肩膀上。
“多久了?”
“今天刚看见。很浓。”
老葛莱特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更低。
“把你看见的烂在肚子里,对谁都没好处。”
“我知道。”艾拉说。
但她的手指还在抖。
整个白天,艾拉都没回码头。她躲在老葛莱特的石屋里,帮忙分拣草药,搓药丸,做一切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看人的活儿。老葛莱特也没再问她什么,只是偶尔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傍晚时分,老葛莱特放下手里的活儿,朝窗外看了一眼。
“船队该回来了。”
艾拉的手指僵了一下。一片干叶子从她手里掉下来,落在石板地上。
“去吧。”老葛莱特说,“不去看,你也还是会看见。不如去。”
艾拉站起来,走出石屋。巷子里已经有人往码头方向走了,是渔工们的家人,准备去接船。她们经过艾拉身边时,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瞪她一眼,有的嘀咕一句什么。艾拉跟在人群后面,脚步很慢。
她走到码头的时候,已经有人聚集在岸边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海面,手搭凉棚,寻找归来的船帆。
艾拉站在人群最后面,也朝海面望去。
第一片帆出现了。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人们开始数。
“一条,两条,三条……”
艾拉也在数。
四条。五条。六条。
没了。
六条船,在夕阳里驶来,船帆被染成橘红色。海面平静,风正好,是归港的理想天气。
但少了第七条。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窃窃私语,然后是越来越响的嘈杂。有人在喊船上亲人的名字,有人在往前挤,有人开始哭。
艾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六条船依次靠岸。渔工们下船,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恐惧。消息在人群中传开,像火蔓延过干草。
苔丝的那条船,触礁了。
不是大礁石,是涨潮时被淹没、退潮时才露-出来的一小片暗礁。船底被划开一条大口子,水灌进去的速度快得来不及堵。船上六个人,只逃出来一个——被冲上附近小礁岛的瞭望手。她抱着碎船板在海上漂了半个时辰,才被路过的渔船救起来。
苔丝没逃出来。
缆绳缠住了她的脚踝。
玛琳从第一条船上下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扫过码头上的人群,最后落在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的瘦削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是苔丝的母亲。她已经瘫坐在地上,被两个人扶着,嘴唇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玛琳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说了什么,声音太低,周围人听不清。然后她站起来,朝码头另一边走去。
她走向艾拉。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的目光都跟着玛琳移动,最后落在艾拉身上。
玛琳在艾拉面前停下。她的眼睛像两块灰色的石头。
“你今早看见了她。”
不是问句。
艾拉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点头。她只是站在那里,迎着玛琳的目光,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
玛琳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对着码头上所有人,声音大得像打雷。
“都散了!把人家的姑娘抬回家去!明天天一亮,所有人到码头集合,商量怎么办丧事!”
人群慢慢散开。哭声、议论声、脚步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
艾拉还站在原地。夕阳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码头的木板上。
她抬起头,朝海面看了一眼。
海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最后一片阳光正从水面上退去,把灰色还给大海。
苔丝身上的灰雾,今天早晨,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