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把人送走是不行的。”严青然叹了口气,伸出手摘下眼镜,无可奈何地揉了揉太阳穴。
指针滴答滴答地在手表上跑着圈,眼前一身黑衣的男子眼神毫无波澜,语气冷漠:“我只不过是按照规章制度做事,有问题?”
严青然哑口无言,虽然已经和这个家伙一起共事了五百年,但是一点相亲相爱的同事氛围都没有。
算了至少不是相侵相碍。
“我们是死神没错,但我们的宗旨是给予每个灵魂以临终关怀,而不是凶神恶煞地把他们赶向死亡。”严青然头痛地解释道,“自从制度改革以来,你已经收到了很多人的投诉,有一半以上坚持认为他们是被你的样貌吓死的,你笑一笑也行。”
袁又溟的右手食指轻叩着左手腕表的表盘,不耐烦地转向严青然,朝他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我不知道死神居然还要进行表情管理,你是那个什么......偶像吗?”
反正都是会喝下孟婆汤忘记的,不是吗?
如久不见光的瓷釉般的皮肤扯动着苍白的嘴角,严青然霎时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厉鬼。
“你还是别笑了,别笑了。”
袁又溟见严青然自己驳回了要求,顺理成章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起身就要离开。
“只是,我们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严青然的声音从后边传来,“调岗通知过几天会寄到你家,注意查看。”
袁又溟点点头,推门离开了“成精动物死亡监管处”的办公室。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半,本来在半小时前他就应该轮岗下班,离开前却被严青然叫住,希望和自己谈谈。
说真的,袁又溟完全没认为自己有做错,严青然也说没有。
“那为什么要调走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已经在这个岗位上耕耘了近千年,从来没有迟到早退,任务也都按时完成,周报和月报向来按时提交。
只是没有对人类微笑,有那么重要吗?
监管处受上方的要求,正在进行临终关怀和死亡质量的改革。而坚持结果主义的袁又溟被认为处于倦怠期,跟不上体制的改革。
严青然和监察官商量了一下,让他调岗体验一下不同的死亡流程,说不定能够知道什么是所谓的“人文关怀”。
“人文关怀是以人为本、关注人的尊严与全面发展的理念,强调尊重个体、关心需求、促进自由与创造性发展。”
袁又溟浏览着屏幕上的资料,微微皱起了眉头,莫名地从心底里升起了一股烦躁。
就事实而言,他可从来没有打骂过灵魂。即使是遇上了撒泼打滚不愿意喝下孟婆汤的灵魂,他也只是用眼神催促,还会帮他们把手抖洒落的汤水擦干净。
反正都是会忘记的,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情,只会让他们更留恋当世罢了。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袁又溟想不明白。
他盯着对墙的显示屏,上面的文件夹多到数不清。从堆满沉重的竹简,到轻飘飘的纸质资料,再到如今不占任何空间的电子屏,袁又溟总是及时地更新文档存档信息。
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中如今却流露出几分迷茫。
调岗通知来得很快,隔天袁又溟就收到了信件。
“传达处”几个字用加粗体赫然写在必读信息中,他的手紧紧捏住信纸。
袁又溟不喜欢奔波在人类身边,死亡的第一现场总是肮脏又混乱,哭喊声在人群中会传染。
他翻来覆去读了几遍信的全文,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发配地,还是把信件折好放入抽屉。
认命地打开电脑,袁又溟将昨天晚上整理好的交接资料发送给严青然,开始搜索调岗的申请资料。
“把工作搞砸后说不定能够调回去”的思绪一直盘旋在袁又溟的脑海,又被坚守的职业道德打回去。
人的性命可不是什么小事,只能赶快地体会到什么是所谓的“人文关怀”,然后赶紧交作业了。
严青然很快把“传达处”入职守则发了过来。
【与人类打交道会比较麻烦,辛苦你多担待一下,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练习一下微笑吧。】
袁又溟自动忽略过正文的几句话,直接打开了附件,是密密麻麻几千条注意事项和说明。
他现在不再需要安抚灵魂,不需要把灵魂分类看管,更不需要送渡灵魂上路投胎。它只需要根据死亡通知单上的信息找到将死之人,然后把他们送到自己之前工作的地方。
这样的工作难以靠言语来整理规则,多数条款下只标着诸如“随机应变”、“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等模糊的字眼。因此,在他的印象里,传达处的死神都是一副自由散漫的样子,做事完全没有条例可言。
只会讲车轱辘话的家伙,袁又溟评价道。
键盘上敲打的手却没有停下。
幽幽的檀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袁又溟的笔记在天光渐明的时候停止了。
——
“你会在十二点三十分因为过度熬夜而猝死,请你做好准备,我会按时来接你。”
“我靠,是谁在恶作剧吗?”谢木盯着突然出现在自己办公桌上的信。充斥着废纸稿和汽水瓶的杂乱书桌上突然出现一封古老的牛皮信封,很是突兀。
谢木拿起起信封开始观察,封皮上布满了水杉的浮雕,很有质感,信纸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信的内容却很枯燥。
都什么年代了,良心简直堪比一个香蕉啊,怎么这么吓唬人,谢木自顾自嘀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