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个接着一个,她没有答案。
周晏宁从藤椅上站起来,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民宿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
往前走,是安城,熟悉、安全、可控。往后走,是港岛,陌生、不确定、充满变量。
向来擅长权衡利弊,利益最大化的周大律师,第一次在选择题面前失了方寸。得失可以量化,利弊可以权衡,可心动与牵挂,是算不出标准答案的。
正怔神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她掏出手机,是苏娆发的消息:你什么时候走?
周晏宁回过神,这才想起之前苏娆提过要请她吃饭,但因为匆忙忘记了。
她指尖敲了几下回复:明天。
苏娆:这么突然?
周晏宁:审庭时间敲定,没法延后改正。
退房前一晚,周晏宁在房间里收拾最后一批行李。
房门被轻轻叩响。
她起身过去开门。
苏娆站在门口。暖黄的壁灯落在她身上,黑色薄衫衬得人愈发清瘦,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饭壶,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药材香。
“......嫲嫲让送的。”苏娆把饭壶递过来,“上次答应你的牛蒡猪骨汤”
周晏宁接过饭壶。壶身还是温热的,应该刚出锅不久:“谢谢。”
苏娆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两个人在门框的两侧对峙着,像两座谁也不肯先动的雕塑。
两人对视沉默了几秒,走廊里很安静,走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挨着另一个,像她们刚认识那天晚上。
苏娆先移开了视线,她的表情平静,但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你明天几点的船?”
周晏宁:“早上九点的船。”
苏娆点点头,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那我就不去码头送你了,明天刚好有事,走不开。”
周晏宁面上不显,握着饭壶的手收紧了一点:“好。”
关上门,周晏宁把饭壶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热气一下子涌上来,带着牛蒡和猪骨的香味,汤色清亮见底。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碰就脱骨。她咬了一口,肉有点咸,还有点柴,火候过了。
不是奶奶的手艺。
周晏宁的手顿了一下,还是将汤壶里的排骨尽数吃完。
翌日清晨,周晏宁拖着行李箱下楼。
郑嘉豪看到她下来,连忙走过来帮忙提箱子。
“周小姐,船票都订好了吗?”
“订好了。”
郑嘉豪语气带着期待的问道:“那……你以后还来这玩吗?”
周晏宁看了他一眼:“来。”
郑嘉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等你的。”
周晏宁拖着行李箱走出民宿。院子里,三角梅开得肆意繁盛,花枝顺着木篱笆垂落,缀满烂漫花色。橘猫趴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她俯身抬手,摸了一下猫的头:“猫猫,我走了。下次再来摸你。”
橘猫没理她,继续睡觉。
周晏宁笑了一下,直起身,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三楼阁楼的窗户后面,苏娆静静立在窗帘阴影里,看着那个挺拔纤薄背影消失在巷口。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响,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海风吞没。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不由自主浮起初见的那个夜晚。
她从楼梯上下来,楼下的女人恰好抬眸望来,目光澄澈锐利,直直地看向她,愣神的那一秒,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落进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苏娆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窗帘。她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
周晏宁走了,一切回到原点。她们本来就是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短暂交错后,就该分开了。
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巷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只橘猫慢悠悠地在院里踱出来,蹲在门口迎着海峰晒太阳。
苏娆松开攥紧的手指,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心跳纷乱急促,眼眶很酸。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随身的素描本,想静下心画点什么。可笔尖落在纸上,廖廖几笔,只画出一个模糊浅淡的人形轮廓纸,再难往下落笔。
与此同时,周晏宁抵达码头,坐在候船厅里等船,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吴优催问行程,拿起来一看,发信人是苏娆。
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六个字:你到码头了吗?
周晏宁指尖微顿,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她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到了。船还有二十分钟。”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陷入漫长的沉默,周晏宁没有将手机直接关掉收起来,而是扣在腿上望向窗外的海面。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酸。
就在她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回复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只有四个字。
“一路平安。”
周晏宁盯着屏幕上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机身,直到广播里响起登船的提示,才收起手机,拎着行李箱上了船。她站在船舷边,看着港岛的天际线一点一点退远。明媚的阳光落在海面,碎成万顷粼粼金波。
风从港岛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咸湿的海气,却终究没追上要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