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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离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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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晏宁没有立刻动身。

安城的案子虽然急,但还有几天缓冲期。她订了三天后的机票,留了两天时间收拾行李、处理民宿退房的事。

自从那天过后,她没再主动去找过苏娆。

而苏娆就像是故意和周晏宁错开一样,从前低头不见抬头见,如今同处一个院子里偶遇都难。真撞上了,两人也只是点点头,擦肩而过,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周晏宁倒也沉得住气,这几天几乎就不怎么外出,除了下楼用餐,其他时间都窝在房间里对着电子卷宗逐字推敲,拆解原告的证据链漏洞,确保每一个观点都有法条和证据支撑,争取万事都要握在可控的范围内。

直到喉咙感到干涩,发现房间里的矿泉水瓶空了,她才起身下楼。

郑嘉豪坐在前台整理登记台账,见到她下来,小声打探道:“周小姐,你和Sera最近闹矛盾了?”

周晏宁倚在柜台,指尖随意敲击着着台面,神色平淡无波:“为什么这么说?”

郑嘉豪挠挠头:“感觉,感觉你俩最近怪怪的,以前你们总凑在一处,现在连话都不多说一句。不过这也挺正常的,Sera性子向来冷清,跟你走的近才不正常。”

周晏宁指尖微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你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吗?”

郑嘉豪愣了一下,然后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和她一周说的话估计都没有她和你一天说的多。不过你可以问问Yan,她俩认识最久。”

周晏宁轻轻颔首。

次日下午,她就约了陈茵在铜锣湾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周晏宁到的早,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玻璃窗外斜射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长长的光板。

陈茵推开玻璃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周晏宁,径直走过来,把包往椅子上一放,落座,开门见山:“你约我出来,想必不是简单的喝咖啡吧,是为了Sera?”

周晏宁没否认:“嗯。”

陈茵打趣道:“你们俩闹矛盾了?”

周晏宁将一些内容隐去,大概说了一下。

陈茵听完,手上搅动咖啡的动作慢了下来,银勺碰到杯壁,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她抬眸,看向周晏宁:“我觉得你应该直接去问她比较好。”

周晏宁反问道:“你觉得她会告诉我吗?”

陈茵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笑:“也是,以她的性子是不会告诉你的。”她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打量周晏宁,“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周晏宁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道:“就凭你是苏娆的好朋友。”

陈茵看着她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沉默良久,才轻叹了口气:“你知道她爸爸的事吗?”

周晏宁摇头。

陈茵摩挲着咖啡杯,良久才开口:“Sera很小的时候,她阿爸就因为车祸以外去世了。她阿妈是从内地过来旅游的,和她阿爸一见钟情。她阿妈为了爱情就留下来了。后来Sera的阿爸走了,她阿妈本来是想将Sera带大的,但一个人在港岛举目无亲,撑不下去,最后就离开回家乡改嫁了。”

陈茵抬起头,看向周晏宁:“所以Sera不太喜欢亲近别人,朋友还行,如果发展成其他关系的话不太可能,尤其是像你这种。”

她没说下去,但周晏宁听懂了,像她这种注定要离开的外地人。

周晏宁没有说话,咖啡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良久,她才抬眼:“谢谢。”

“不客气。”陈茵站起来,“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帮她做决定,也不是让你可怜她,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下午还有个客户。你……慢慢想。”

陈茵走后,周晏宁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了很久。

窗外是铜锣湾的街景,行人步履匆匆,叮叮车的铃声穿街而过,可所有声响落在耳朵里,都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雾。

周晏宁从来没想过,苏娆拒绝她,是因为怕她会走。

而她也确实是要离开的。

安城有她打拼了多年的事业,有她扎根半生的人脉和生活圈子,那是她亲手搭建的人生版图。她不是港岛人,没有长期居留的身份。

苏娆所有的顾虑都是对的。

周晏宁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第一次觉得“解决问题”这三个字变得这么难。

以前在法庭上,再复杂的案子都有突破口。合同有漏洞可以找,证据链不完整可以补,证人证言有矛盾可以交叉询问。

可苏娆的问题,不是法律问题。

因为“不会走”是承诺,而承诺是最虚浮的东西,轻飘飘几句话,撑不起漫长岁月的安稳。

苏娆的母亲当初也承诺过会陪着苏娆长大,但她还是转身走了。她没办法用几句空口白话,去抹平一个人刻在童年里的伤疤,更无法在当下,给出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笃定答案。她现在连留在港岛扎根的条件都不具备。

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周晏宁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晃着椅子,脑子里把陈茵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她终于理清了苏娆背后的行为逻辑:幼时被至亲抛下,从此封闭内心,用疏离筑起高墙,主动推开所有有可能转身离开的人。

道理她都懂,可懂了之后,又该怎么办?

是“我理解你,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顺着苏娆的顾虑,体面退出;还是“我理解你,所以我更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周晏宁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大四那年,她向家人坦白性向那日,父亲震怒之下摔碎了茶杯,母亲红着眼眶,哭着指责她荒唐异类。

那一刻,她心底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慌。不是怕被赶出去,而是怕“如果连父母都无法接纳自己,那还有谁会要我”。

所有她回到房间,当天就订了去安城的票。她选择用强势遮盖恐惧,用离开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现在想想,她和苏娆本质上是一类人。

都是那种嘴上说着“不需要”,心里其实怕得要死的人。只是她选择了向前冲,用强势掩盖恐惧;苏娆选择了向后退,用疏离保护自己。

周晏宁不知道哪一种更糟糕。她眸光沉了几分,对于苏娆,早已不是最初一时兴起的占有欲,是褪去新鲜感后,实打实动了真心。她想告诉苏娆,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会半途离别,不是所有深情都注定无疾而终。

可现实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她是个成年人,需要思考的问题很多,由不得她只凭心意任性。

安城是她的主场,有工作、有朋友。她的事业在那里,她的生活在那里,是熟悉又可控的人生。港岛只有一个苏娆,一段未知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笃定的未来。

同样她也不会强硬的将苏娆拉进自己的生活,将她带回安城。她没有权利让对方为她放弃什么。

在安城,她是受人尊重的周律师。在港岛,她只是一个来度假的游客,连粤语都听不懂。

如果留下来,她能做什么?又能给苏娆一个安稳可期的未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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