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的灯,从昨夜亮到此刻,从未熄灭。
惨白的灯光铺满每一寸地面,却暖不了分毫死寂,空气中还残留着散不去的悲戚,每一件家具、每一处角落,都还停留在白朔为迎接周谨归来而精心布置的模样,可如今,只剩满目疮痍的凄凉。
白朔依旧蜷缩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背靠坚硬的墙面,浑身僵硬得如同雕塑,一动未动。
泪水早已流干,眼眶红肿得厉害,干涩的刺痛不断袭来,可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林舟说的每一句话,一遍遍浮现出周谨遭受的那些非人折磨,烙在骨血里,疼得他几乎失去知觉。
那个干净温柔、眉眼澄澈的少年,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被烧红的烙铁烫穿肌肤,皮肤溃烂流脓,被活生生挖去双眼,血液一点点被抽干,浑身骨头寸寸碎裂,在极致的痛苦中,走完了短短二十三年的人生。
他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是为了守护这世间无毒的安宁,是为了护他一生安稳,才义无反顾踏入深渊,才落得如此惨烈的结局。
八年等待,从年少轻狂等到沧桑满身,从满心欢喜等到绝望彻骨。
他曾恨过周谨的不告而别,怨过他的冷漠决绝,不解他为何能狠心抛下所有,消失得无影无踪。可当所有真相铺展开来,那些恨意与怨怼,尽数化作剜心刺骨的疼,化作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他宁愿自己从未知晓这些真相,宁愿永远活在“周谨尚在人世、终将重逢”的幻想里,也不愿面对爱人早已惨死、尸骨难全的现实。
至少,那样他还有盼头,还有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念想。
可如今,所有幻想被彻底碾碎,所有希望被连根拔起,他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手机被随意丢在一旁,通话早已结束,可林舟那哽咽泣血的声音,依旧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白朔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空洞地看向前方,视线没有焦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残破的躯壳。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想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生生挖空,只剩下无休止的、麻木的疼痛。
他想起高三那年,梧桐树下,周谨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逆光站着,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饭粒,轻声说:“白朔,好好读书,我们一起去北京。”
他想起晚自习的教室,周谨坐在他身边,耐心地给他讲解难懂的数学题,指尖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草稿纸上书写,呼吸轻浅,落在他的脖颈边,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
他想起那个毕业的夏天,周谨突然变得冷漠,眼神疏离,语气生硬,对着他说出那句“我对你腻了,以后别再联系”,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以为是周谨变心,以为年少的爱恋终究抵不过时间,抱着满心的委屈与不甘,独自踏上了前往北京的列车,守着两人的约定,一等就是八年。
他从未想过,那一句句伤人的话语,那一次次冷漠的推开,全都是周谨用尽全身力气,编织的善意谎言。
全都是为了护他周全。
周谨把所有的爱意、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痛苦,全都藏在心底,独自扛下一切,踏入万丈深渊,用自己的生命,换他一世平安。
多傻啊。
周谨怎么就那么傻。
他不要这样的守护,不要这样的周全,他只想和周谨一起,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黑暗深渊,他都愿意一起面对,一起承担,哪怕一同赴死,也胜过如今生死相隔、永无归期。
“周谨……你怎么就那么傻……”
白朔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微弱的呢喃消散在空气中,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他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与自责中,几乎要被彻底吞噬时,门铃突然响起,急促又沉重,打破了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叮咚——
叮咚——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敲在白朔的心上,让他麻木的神经,微微一颤。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玄关的方向,眼神茫然,许久才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浑身早已僵硬麻木,稍稍一动,骨头缝里便传来刺骨的酸痛,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扶着墙面,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花了足足半分钟,才挪到玄关处,缓缓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林舟。
他眼底布满血丝,面色憔悴,眼眶通红,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身上带着一身风尘与悲戚,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密封档案袋,袋子被他攥得皱起,神情凝重而悲痛。
看到白朔这副失魂落魄、憔悴不堪的模样,林舟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安慰,在这样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是……周谨的遗物。”
最终,林舟还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沉重,双手捧着那个黑色档案袋,递到白朔面前,“警方在清理现场、收敛遗体的时候,从他贴身的衣物里,找到的。藏得很深,被他紧紧护在胸口,用防水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才没有被鲜血完全浸透。”
遗物。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白朔的胸口,让他瞬间喘不过气。
他怔怔地看着林舟手中的黑色档案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脚步连连后退,险些跌倒在地。
那是周谨的东西。
是他的少年,留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
是那个受尽折磨、惨烈离世的少年,用生命护住的东西。
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他憔悴的脸颊,疯狂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深浅浅的水渍。
他不敢接,也不敢碰。
他怕,怕触碰这份最后的遗物,就等于彻底承认,周谨真的离开了,真的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彻底承认他们之间,早已是生死相隔,再无可能。
“里面……是什么?”
白朔颤抖着声音,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我没打开,也没看。”林舟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悲痛,“这是他留给你的,只属于你一个人。警方确认过,没有任何危险,只是……一张字条。”
一张字条。
藏在贴身的衣物里,用生命护住的一张字条。
白朔的心脏,猛地紧缩,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窒息。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指尖冰凉,动作迟缓而僵硬,小心翼翼地,从林舟手中接过了那个黑色的档案袋。
档案袋很轻,可落在白朔的手中,却重如千斤,压得他手臂发麻,几乎要握不住。
这哪里是一份遗物,这是周谨短暂一生的执念,是他藏了八年、未曾说出口的爱意,是他用生命守护的、最后的温柔。
林舟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不忍,却还是转身,默默离开了楼道,给白朔留下了独自面对这份真相的空间。
玄关的门,被轻轻关上。
再次只剩下白朔一个人,守着这份沉重的遗物,站在空旷冰冷的公寓里。
他抱着档案袋,缓缓滑落在地,背靠着玄关的柜门,眼泪模糊了视线,双手不停地颤抖,迟迟不敢打开。
他害怕,害怕打开之后,看到的是他无法承受的文字,害怕这份最后的念想,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心底的执念,又逼着他,必须去看,必须去知晓,周谨留在这世间,最后想对他说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白朔才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任由眼泪滑落,颤抖着指尖,一点点拆开了那个密封的黑色档案袋。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
字条是普通的白色便签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被小心翼翼地折叠了无数次,纸张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早已干涸的褐色血迹,触目惊心。
可以想象,在被毒贩折磨的日日夜夜里,周谨是忍着怎样的剧痛,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写下这张字条,又拼尽全身力气,将它藏在贴身的衣物里,死死护在胸口,哪怕遭受酷刑,哪怕血肉模糊,哪怕生命垂危,也从未让这份字条离开自己的身边。
这是他用命,保住的东西。
白朔的指尖,轻轻触碰那张带着血迹的字条,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一颤。
他缓缓展开,那张被折叠得密密麻麻的便签纸。
纸张很薄,很轻,上面只有短短三行字,字迹潦草凌乱,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得艰难而沉重,能清晰地看出,书写之人当时所承受的剧痛与煎熬。
可即便字迹凌乱,却依旧能认出,那是属于周谨的字迹,是他刻在白朔心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字迹。